《以青｜質子》
她是在看到。
那個名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張濤。
—
不是。
歌手。
不是。
導演。
不是。
短影音裡。
那種。
三十秒。
教妳。
如何。
財富自由。
順便。
賣課。
的。
張老師。
—
而是。
遼東巡撫。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四個字。
很久。
—
遼。
東。
巡。
撫。
—
聽起來。
像地方官。
像縣長。
像某種。
穿著朝服。
坐在公文堆裡。
批：
「如擬。」
的人。
—
可她越往下看。
越覺得。
不對。
—
築堡。
募兵。
編戶。
保甲。
驗人。
看馬。
看糧。
看女真人。
看明朝。
還剩幾口氣。
—
這哪是。
文官。
—
這比較像。
一個。
快要倒閉的公司。
被總部。
突然空降。
去東北分部。
救火的。
營運長。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真正讓她停住的。
不是官名。
—
而是。
那句。
史書裡。
很短的話。
—
「奴酋遣子入質。」
—
八個字。
很短。
短到。
像現在。
LINE。
跳出來的。
一則訊息。
—
「我兒子先放妳那。」
—
「我們有話好說。」
—
「別急著開戰。」
—
她盯著。
那幾個字。
很久。
忽然想到。
歷史。
有時候。
根本不是。
刀。
不是。
炮。
不是。
千軍萬馬。
—
而是。
某個人。
站在城門口。
看著。
一個孩子。
被牽下馬。
—
旁邊的人。
都在等。
—
等他。
點頭。
—
或者。
搖頭。
—
而幾年後。
城。
破了。
國。
也開始。
裂了。
—
後人。
記得。
袁崇煥。
記得。
努爾哈赤。
記得。
薩爾滸之戰。
—
卻很少人記得。
那個。
站在。
城門口。
看著。
質子。
沉默了。
一下的人。
—
因為大部分時候。
改變歷史的。
從來不是。
開槍的人。
—
而是。
那個。
本來。
可以說：
—
「不行。」
—
卻最後。
說：
—
「先留著吧。」
《以青｜蛋白粉》
她是在看到。
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張濤是不是在養肥努爾哈赤？」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幾個字。
很久。
—
養。
肥。
—
很有畫面。
—
像健身房。
像增肌課。
像短影音裡。
那種。
三十天。
從啤酒肚大叔。
變成。
倒三角。
—
雞胸。
地瓜。
水煮蛋。
—
還有。
一桶。
一桶。
往嘴裡灌的。
蛋白粉。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可再往下看。
她忽然發現。
萬曆四十一年。
遼東。
根本沒有。
蛋白粉。
—
更沒炸物便當。
更沒手搖飲。
—
只有。
雪。
—
只有。
風。
—
還有。
越翻。
越冷的。
帳本。
—
她往下。
看到。
兵部原疏。
—
「今倉廩空虛。」
—
「四海困窮。」
—
「向者憂在財乏。」
—
「今則憂在軍亂。」
—
她盯著。
那幾行字。
很久。
—
忽然覺得。
這根本。
不像史書。
—
比較像。
某家公司。
財務長。
凌晨兩點。
傳進董事群組的。
Excel。
—
現金流。
不足。
—
庫存。
見底。
—
分公司。
開始。
欠薪。
—
員工。
堵門。
—
而北方。
最大的競爭對手。
還在。
默默。
增肌。
—
她繼續往下。
看到：
—
「噪呼之變。」
—
「一見於遵化。」
—
「再見於薊門。」
—
「三見於永平。」
—
她笑不出來了。
—
因為。
這不是。
抱怨。
—
不是。
匿名留言。
—
不是。
Dcard。
—
這是。
拿著刀。
領不到薪水的。
邊軍。
—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
史書裡。
那八個字。
會那麼輕。
—
「奴酋遣子入質。」
—
很短。
—
短得。
像今天。
LINE。
跳出來的。
一則訊息。
—
「我兒子先放妳那。」
—
「我們慢慢談。」
—
「別急著開戰。」
—
而城門上。
站著的。
張濤。
—
不是。
看不懂。
—
恰恰相反。
—
他可能。
看得。
太懂。
—
懂到。
他知道。
眼前。
站著的。
不是。
質子。
—
是。
未來。
—
而他手上。
沒有。
十萬兵。
—
沒有。
銀兩。
—
沒有。
國庫。
—
甚至。
連。
下一批。
盒飯。
能不能。
準時送到。
都不知道。
—
所以。
後人說：
—
「你在養肥努爾哈赤。」
—
她想了想。
搖頭。
—
不是。
—
比較像。
一個。
快要破產的。
老公司。
—
明明知道。
競爭對手。
天天。
去健身房。
—
蛋白粉。
一桶。
一桶。
往嘴裡灌。
—
而妳。
坐在。
會議室裡。
手上。
只剩。
越來越薄。
越來越冷。
—
還被會計。
偷偷。
挖掉一半的。
軍糧便當。
—
她把手機。
慢慢。
關掉。
—
忽然懂了。
很多帝國。
不是死在。
敵人太壯。
—
而是。
自己。
先開始。
發不出。
薪水。
《以青｜東北盒飯》
她是在看到。
那串名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張濤。
郭光復。
李維翰。
—
再往下。
—
楊鎬。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前面。
像公務員名冊。
—
後面。
突然。
像電影海報。
—
維基百科介紹。
篇幅硬是前幾任。
多三倍。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兩個字。
很久。
—
楊。
鎬。
—
是因為。
他最慘。
—
歷史。
其實很現實。
—
平安退休的人。
地方志。
記一頁。
—
死在任上的人。
鄉賢祠。
記兩頁。
—
如果。
妳帶著。
十幾萬人。
四路出兵。
結果。
一個春天。
打到。
帝國。
直接。
開始漏水。
—
那妳。
會有。
整本。
—
像。
上市公司。
正常營運二十年。
沒人看。
—
某一天。
財報炸裂。
股價腰斬。
董事長被帶走。
—
Google。
瞬間。
前二十頁。
都是妳。
—
她把手機。
往下滑了一點。
—
看到。
薩爾滸之戰。
—
二月。
到三月。
—
不到。
一個月。
—
四路。
十萬。
—
有人說。
四萬。
有人說。
六萬。
—
反正。
夠多。
多到。
夠讓。
兩百年。
的王朝。
第一次。
真正感覺。
北邊。
不是邊疆。
—
是傷口。
—
她忽然懂了。
你說：
—
「東北是不是很慢活？」
—
某種程度。
還真是。
—
不是。
因為人慢。
—
是因為。
那地方。
太大。
—
從。
山海關。
到。
撫順。
—
騎馬。
走幾天。
—
情報。
靠烽火。
—
命令。
靠塘報。
—
糧草。
靠雪地。
—
今天。
前線死光。
—
可能。
七天後。
京城。
才知道。
—
不像。
國共內戰。
—
有電報。
有鐵路。
有記者。
有照片。
有廣播。
—
東北那時候。
比較像。
—
整個戰區。
大家。
一邊。
啃著。
盒飯。
配幾盆燉菜跟燒肉。
—
一邊。
等。
隔壁山頭。
到底。
還有沒有人。
—
而楊鎬。
為什麼資料最多？
—
因為。
歷史。
從來不會。
特別記住。
—
防止災難的人。
—
它通常。
只會記住。
—
那個。
讓災難。
終於。
有名字的人。
《以青｜實錄》
她是在看到。
那隻羊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
戰報。
—
不是。
斬首。
—
不是。
「奴酋犯順。」
—
而是。
—
「母羊生一羔，一首四耳三嘴。」
—
她盯著。
那幾個字。
很久。
—
忽然有種。
很奇怪的感覺。
—
像。
凌晨三點。
公司群組。
突然跳出：
—
「影印機卡紙。」
—
「冷氣滴水。」
—
「會議室網路異常。」
—
「行政姐姐請假。」
—
看起來。
都不重要。
—
但不知道為什麼。
大家。
都還活著。
—
她把手機。
往下滑。
—
升某某。
—
補某某。
—
調某某。
—
革某某。
—
祭陵。
—
賜宴。
—
考滿。
—
病故。
—
八個字。
十個字。
十六個字。
—
像超商。
凌晨。
補貨。
—
一箱。
一箱。
一箱。
—
沒有人。
說話。
—
只有。
條碼。
—
滴。
—
滴。
—
滴。
—
她本來。
有點想睡。
—
直到。
某一行。
忽然。
跳出來。
—
「經略楊鎬言。」
—
她停住了。
—
因為。
前面。
還是。
升官。
還是。
餉銀。
還是。
官員互參。
—
可後面。
開始。
不對。
—
「援兵未出關。」
—
「已到者尪羸不堪。」
—
「司道各為地方把持。」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
哪怕。
隔了四百年。
有些公文。
味道。
還是一樣。
—
總部說：
—
「人不是派了嗎？」
—
分公司說：
—
「有啊。」
—
「只是。」
—
「能不能打。」
—
「是另一回事。」
—
她又往下。
滑了一點。
—
「杜松與賀世賢有嫌隙。」
—
「援兵擾害地方，即斬首示眾。」
—
「擒奴酋者，賞銀萬兩。」
—
她忽然。
坐直了。
—
因為她終於懂了。
—
《明實錄》。
根本。
不無聊。
—
它只是。
不像小說。
—
它比較像。
一座。
兩百七十年的。
監控中心。
—
平常。
看到的是：
—
誰請假。
回報。
—
一群人開開心去分行受訓。
—
結訓完。
會計打電話來：
「水費。」
「電費。」
「要計算成本。」
—
誰偷油。
—
誰偷米。
—
哪裡地震。
—
哪裡羊。
長了三張嘴。
—
可當某一天。
所有紅燈。
開始。
一起亮。
—
妳才會發現。
—
原來。
帝國。
從來不是。
在。
薩爾滸之戰。
那一天。
才輸的。
—
也不是視頻。
哪個糊塗巡撫。
被努爾哈赤下了迷藥。
換了個人。
智商+30。
士氣+30。
—
它早在。
大家。
還坐著。
吃盒飯。
簽公文。
蓋章。
說：
—
「再觀察看看。」
—
的時候。
就已經。
開始。
掉血了。
《以青｜事業線》
她是在看到。
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明朝財政是潮汐嗎？」
—
「還是。」
—
「事業線擠一下。」
—
「還是行的？」
—
她笑了。
真的。
笑了一下。
—
因為。
這問題。
很壞。
—
但。
很準。
—
答案是：
兩個都是。
而且。
比你想的。
更像。
—
一開始的明朝：
像潮汐。
有起有落。
—
夏稅。
秋糧。
—
漕運。
鹽課。
—
田賦。
商稅。
—
銀子。
像海水。
一波。
一波。
往京城。
灌。
—
只要：
- 沒大戰
- 沒大災
- 沒皇帝亂花
基本。
還撐得住。
—
可到了萬曆後期。
不太一樣。
—
朝廷開始。
很像。
明明。
月薪八萬。
—
房貸。
車貸。
卡費。
補習費。
爸媽醫療。
孩子學區。
一次。
全部來。
—
妳還要。
假裝。
過得很好。
—
她往下。
看到。
兵部原話：
—
「倉廩空虛。」
—
「今則憂在軍亂。」
—
不是。
沒錢。
—
是。
現金流。
開始斷。
—
這就不是。
潮汐。
—
比較像。
—
胸墊。
—
平常。
穿套裝。
還行。
—
遠看。
很有份量。
—
報表。
很漂亮。
—
邊疆。
還有：
- 二百萬頃田
- 九邊軍屯
- 鹽課
- 礦稅
- 海關
看起來。
很猛。
—
但只要。
真正。
解開。
扣子。
—
就會發現。
裡面。
很多。
是：
應收帳款。
—
很多。
是：
荒地。
—
很多。
是：
被地方截留。
—
很多。
是：
軍官先吃。
—
很多。
是：
死人還在領。
—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
熊廷弼。
一上來。
先查：
- 屯田
- 空餉
- 軍冊
—
因為。
他不是。
在打仗。
—
他是在。
拆胸墊。
—
而。
袁崇煥。
說：
—
「五年平遼。」
—
比較像。
重新。
把內衣。
調整好。
—
讓投資人。
先別跑。
—
至於。
張濤。
站在。
城門口。
看著。
努爾哈赤。
送來的。
質子。
—
他可能。
比誰都懂。
—
眼前。
不是。
敵人。
變壯。
—
而是。
帝國。
明明。
還站著。
—
可扣子。
已經。
快繃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