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頭,心裡默默換算,這個數字,要做到,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多少資源,多少一切都順利的前提。你沒有說出那個計算結果,因為你感覺到了,那個會議室裡不是可以說「這不太可能」的地方。
於是你開始衝。
期中的時候,你進度落後,他把目標又往上調了一點。你沒有抗議,繼續衝。快到期末的時候,他說方向要調整,上半段做的某些事要重來。你停下來,重來,繼續衝。
到了最後,那個終點線已經不在你當初以為的地方了。
你沒有達到。他說,你還需要再努力。你坐在那裡,第一次認真地問自己。是我真的不夠好,還是那條線,從來就不是為了讓我越過去的?
不合理的目標,是職場霸凌裡最難被看見的一種,因為它總是被包裝在「積極進取」和「高標準」的外殼下。
但一個真正的目標,應該要有一條可以抵達的路。它可以有挑戰,可以讓人需要全力以赴,但它不應該是一個在你靠近的時候就往後移動的終點,也不應該是一個在你努力過程中被刻意擾亂的迷宮。
《職業安全衛生法》對職場霸凌的定義,明確包含了「給予同仁不實際的工作目標,或當其正努力朝向目標時,卻給同仁其他任務,以阻礙其前進」的行為。那個不斷被調高的數字,那個臨時更改的方向,那個讓你做了一半又得重來的決定。每一個,都不是嚴格管理,而是法律認定的霸凌行為。
我想說那些目標背後的事。
很多時候,給出不合理目標的人,不是因為他對你有什麼惡意,而是因為他自己也在壓力裡。上面給的要求他消化不了,他沒有能力向上反映,也沒有辦法說「這個不可能做到」,於是他把那份焦慮,原封不動地往下傳。用更高的要求,讓下屬承擔他承擔不了的重量,用你的努力,來掩蓋他自己的不安。
壓力在系統裡被轉移,卻從來沒有被消化。最後站在最底層承受一切的那個人,往往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這不是你的錯。那個你永遠達不到的終點線,很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你成長而設計的。
「這個目標就是這樣,不管你有什麼困難,就是要做到。」、「上次沒達標,這次目標再提高,看你怎麼辦。」、「目標調整了,之前做的方向不對,要重來。」、「別人都做得到,為什麼你做不到?」

這時候,主管可以好好說
「這個目標有挑戰,我們一起把它拆解成幾個階段,看看怎麼一步一步做到。」、「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高,如果做到一半發現需要調整,我們可以再討論,目標不是不能修正的。」、「上面的壓力我知道,但我不希望全部壓在你身上,我們來看看怎麼分擔比較合理。」
你看見了嗎?兩組話說的都是「目標和要求」,但一組把人放在壓力的最底層,讓他獨自承受所有的重量;另一組把人放在並肩的位置,讓壓力成為可以一起面對的事。
真正有效的目標管理,不是「我告訴你要做什麼,你去做到」,而是「我們一起看清楚前面的路,然後一起想辦法走過去」。支持,不是降低標準,而是讓標準變得真正可達。
一個人在有支撐的狀態下,往往能走得比獨自撐著還要遠。
後來那個人離職前,有人問他為什麼。
他說,不是因為工作太難,是因為不管他怎麼努力,那條線永遠在他抵達之前又移開了。他說,他不是輸給了目標,他是輸給了那種「我永遠不夠」的感覺。
那種感覺,才是真正傷人的東西。
不是努力白費,而是努力被設計成永遠不夠——那讓一個人的信心,比任何外來的批評都更快地從裡面開始鬆動。
如果你正在那個感覺裡,我想讓你知道:你不夠,從來都不是真的。
是那條線的位置,出了問題。
💁🏻♂️ 文:吳學治。勞動部勞工健康服務顧問、114年職場霸凌防治調查專業人才培訓課程訓練合格、諮商心理師
📎 參考資料:勞動部《執行職務遭受不法侵害預防指引(第四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