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石硤尾仍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街道尚未完全甦醒,只有麵包店的燈光亮得早。阿健背著那個用了六七年的工具袋,從鐵閘半掩的髮型屋走出來。他每天都在店舖正式開門前,先走一趟屬於自己的晨間路線,到區內不同的老人院舍替住院長者剪髮。這件事,他一做就是七年。
七年前的一個冬天,他在街角遇到一位婆婆。她的頭髮打結得像一團被遺忘的麻繩,氣味刺鼻,路人紛紛避開。阿健蹲下來,問她要不要剪個頭髮。婆婆怔住了,像不敢相信有人會對她說話。剪完後,她摸著自己的頭,突然流下淚來,說自己很久沒有覺得「像個人」了。那句話像一把小刀,靜靜插進阿健心裡。他那時才明白,一個人被世界遺忘,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沒有人願意看他。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提早出門,把剪刀帶到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老人院舍的早上,大堂裡總會有幾位長者被安排坐著等候。有些呆坐在輪椅上,有些手震得厲害,也有些只是靜靜望著前方。阿健總是先蹲下來,跟他們逐一打招呼。剪髮的過程裡,如果幸運,他會聽到不少有趣的故事:有人說起自己年輕時做車衣女工的「戰績」;有人提到兒子去了荷蘭工作多年都沒回來;也有人說自己只想乾乾淨淨地見「死鬼老婆」。阿健從不催促,他知道在院舍內的剪髮,不只是服務,而是讓一個人重新被看見的陪伴。
在眾多長者裡,阿堅伯是最特別的一位。八十來歲,患輕度失智,常常忘記自己來過。每次坐下,他都會說同一句話:「後生仔,我冇錢㗎。」阿健總是笑著回答:「伯伯,我都冇收錢㗎。」某天,阿堅伯突然清醒了一下,握著阿健的手,眼神像從霧裡走出來,說他是自己今天記得的第一個人。阿健愣住了,鼻子一酸,忽然覺得自己每天清晨的奔波,都有了重量。
髮型屋在老區的生意一般,伙計偶爾會說他這樣做賺不到錢,甚至有人覺得他浪費休息時間。阿健都只是一笑回應。有時候,他也會累,但每當看到區內的長者時,他總會告訴自己:「反正上午沒有太多人會來舖頭,自己行出去,剪得多少就多少。」於是,他就這樣把每天的清晨,變成一種默默的「晨運」。
老人院舍的牆上總是貼著阿健幫長者剪髮的告示,而阿健心中也總是掛著一句願望:希望老人家在見到鏡中的自己時,都能滿足地笑一笑。那一笑,對他來說,就是一天裡最踏實的回報。
故事靈感取材自《藥師如來本願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