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些大學的畢業展驚豔之際,我不禁問許多在大學任教多年且策展、創作豐碩的朋友:「為什麽我們的學生在學校都做得出有趣的作品,畢業後反而不行了?」
最直接的回答是:學校相對單純,創作研討氣氛濃厚,同儕間無私熱情砥礪,還有老師的督促指導,都不可或缺。好幾所學校老師說展覽前一年半就開始盯進度,不少學生既是初體驗,自然鄭重將事。還有老師說:因為都學生自掏腰包,就會千方百計把創意催滿,展陳也務求淋漓盡致不空泛,所以即使場地條件欠佳,欣賞體驗也不違和。抱著提攜的動機來的觀眾,相對寬容與耐性,反而能享受蓬勃的青春氣息。打個比方:我看NBA, 同時也喜歡UBA啊!
但是畢業後的生計壓力,使創作者難以持續創作,這是普世司空見慣,不足為異。但也有老師提出很冷酷的觀察:很多學生從小被稱讚慣了,卻很容易自我滿足。畢設畢展被老師硬逼出來品質還行,畢業後原形畢露,自我要求不足以外,原創力與企圖心熄滅,反而形成畢業--尤其名校頂大--即是人生高光,之後就載浮載沉、聲光俱歛。
另也有老師針砭校園:不少老師名為創作升等,實則多年未發表新作,與國內外藝壇脫節,敝帚自珍不說,也不再跨出同溫層接觸新思潮新趨勢。萬一掌握了評審大權,又有心庇蔭門生故舊,創作者自然得花更多功夫鞏固人脈,投其所好。作品不進則退,理所當然。還有人指摘近年政府獎助的特定立場嚴重,且如文化部與其他部會衍生的創意設計機構的標案補助爆增,再與上述的評審結構聚合之下,除了使得美術獎助展覽或雙年展國內藝術家千人一面, 藏家退避三舍,結果藝術家就義無反顧地落入逢迎當道的輪迴。這一點,從另一個側面的觀察則是:攝影、書畫篆刻等的資深老師,都很不客氣說:「哪有什麽畢展作品能看的?」攤開此間大小獎助與美術展覽紀錄,就能證明政策的偏好,不只主導了此間創作的主題,甚且重擊了藝術品類的發展方向。
最悲觀的看法,竟然來自兩位聲譽卓著,桃李滿門分屬兩代的老師:一位直指藝術圈生態不行。這點不只他,我自己在podcast 訪問的諸多創作者、策展人、學者、藏家、業者,都不約而同哀歎過。尤其全球藝術與設計業早就在打國際賽,即使吃瓜群眾的格局與眼力也不能同日而語。如果出了校門還只能拿出校隊的表現,就算換上的是國手制服,誰還買單?
另一位老師則無情指責台灣是一個不歡迎創意的社會。老師在學校很努力培養創意腦,但學生離校三年內就會被磨光。這位老師也提到了美感涵養的問題。但這有一個吊詭:美感與創意不就都是在學校裏培養的嗎?幾十年的教育薰陶,社會依然故我,那麽,要檢討的是社會,還是校園呢?
最悲哀的一語道破,則來自一位創作著述不輟數十寒暑的老師:「人因表現慾望而創作,也因物質慾望不創作。」這是喟嘆,也不啻是對莘莘學子的警鐘。其實不僅創作,人生的任何奮鬥,怎可能是一路無阻的康莊大道?即使是物種的進化,也從不是一條向上的直線。
我看畢展是不吝肯定建議的,也會推薦給畫廊、美術館、策展人朋友,多少像是扮演球探的角色。看著因為我的讚賞而興高采烈的畢業生,我這老人的慈心也融化開來。但還是不能不提醒:就算是進了聯盟,還只是1A的小小農場,離上大聯盟打世界盃,路還遠得很。藝術、設計跟運動都很吃天賦與運氣。這裏我想引用一位學者朋友的親身經歷:他的老師,國畫大師孫雲生先生,看著他的畫作半晌,沈吟道:「足球比賽,一隊十人上場,但能進球的,大概就一兩個人。」於是,我的朋友畢業後就投入研究教學與策展,餘暇作書篆刻,在藝術的團隊裡從不缺席。孔子說的「遊於藝」,不是「作於藝」,所重尤於人文情操而不斤斤於一二產出的成敗。
寄語同學:謝謝你們帶給我pleasant surprise 請珍惜你們在校園的心得,反饋在你們終生的生命情趣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