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是早上十點多到的。
若安剛把衣服從洗衣機拿出來,客廳地上放著一個塑膠籃,裡面都是還沒曬的衣服。
門鈴響的時候,她一手拿著濕衣服,一手去開門。
門才開一半,一件小澄的制服上衣就從她手臂上滑下去。
「啊,等一下。」
她彎腰去撿,手上的毛巾又差點掉。
阿德站在門口,工具袋掛在肩上。
「妳先忙。」
「不好意思,剛好洗衣服。」
「我看得出來。」
若安愣一下,自己也笑了。
阿德低頭看了一眼玄關。
拖鞋一雙放正,一雙歪著。
小澄的小雨傘倒在鞋櫃旁邊,傘尖還滴著水。
阿德把傘扶起來。
傘又倒回去。
他看了一眼。
「算了。」
若安說:
「那個已經倒三次了。」
「很有個性。」
阿德把工具袋放進門內。
「上次那個燈還可以吧?」
若安讓他進來。
「可以,簡單很多。」
她說完,又補一句:
「只是有時候會慢一下。」
阿德腳步停了一下。
「慢一下?」
「就按下去,要等一下才亮。」
若安把毛巾丟回籃子裡。
「不常啦,可能是我媽按太輕。」
餐桌邊的玉蓮抬起頭。
「我都有按到底。」
若安立刻看她。
「我不是說妳按錯。」
玉蓮把手上的報紙折了一下。
「我也沒有說妳說我按錯。」
客廳安靜半秒。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妳們又開始了嗎?」
若安回頭。
「你寫你的字。」
小澄沒有出來,只補一句:
「我有在寫。」
阿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這個家很熱鬧。」
若安嘆口氣。
「平常更熱鬧。」
阿德站到面板前。
燈是亮的。
面板也是亮的。
旁邊那張黃色便條紙還貼著。
燈:按一下就好
下面多了一個小小的鉛筆點。
再旁邊,還有一個小按鍵。
白白的。
看起來很安靜。
像什麼事都沒有。
若安走過來,手上還拿著那件濕制服。
「你今天既然來了,能不能順便幫我看一下?」
阿德看她。
「順便這兩個字,通常都不太順。」
若安笑了一下。
「不會啦,這個應該很簡單。」
阿德表情立刻停住。
他慢慢轉頭看她。
「不要講這句。」
若安愣住。
「哪句?」
「很簡單。」
阿德把工具袋放下。
「客人一講很簡單,通常就不簡單。」
小澄這時候又從房間探頭。
「為什麼?」
阿德看他。
「因為真的簡單的,不會叫我來。」
小澄想了想。
「有道理。」
若安被他們兩個一搭一唱弄得有點想笑,但笑到一半又停住。
她指了指面板旁邊那個小按鍵。
「就是這個。有時候按了沒反應。我也不太確定它到底是控制什麼。」
她停了一下。
「之前裝的時候說是備用情境,還是什麼延伸功能。」
講到後面,她自己也不確定。
「反正平常也沒用。」
阿德看著那個按鍵。
「誰裝的?」
「之前裝潢的時候一起做的。設計師說以後如果要擴充,比較方便。」
玉蓮在餐桌邊小聲說:
「每個都說以後方便。」
若安看她。
「媽?」
玉蓮低頭翻報紙。
「沒有,我講報紙。」
小澄從房間裡說:
「阿嬤報紙沒有這句。」
若安忍不住:
「小澄!」
小澄縮回去。
阿德蹲下來。
他從工具袋裡拿出小螺絲起子,把面板邊緣撬開一點。
沒有整片拆下來。
只開了一道縫。
他低頭看幾秒,又拿手機照了一下裡面。
若安站在旁邊,手上的制服袖口滴了一滴水,落在地板上。
玉蓮立刻起身拿抹布。
「媽,我等一下擦就好。」
「就一滴水。」
玉蓮蹲下去擦。
擦完還順手把旁邊一點灰也擦掉。
阿德低頭看她擦。
「阿姨,妳這樣我壓力很大。」
玉蓮愣一下。
「什麼壓力?」
「我等一下拆出來如果很髒,好像是我弄的。」
玉蓮笑出來。
「那你不要拆太髒。」
阿德也笑。
「這個我盡量。」
那一下,客廳鬆了一點。
若安把濕衣服換到另一隻手,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都是水。
阿德把手機收起來。
臉又回到工作時的樣子。
「這個先不要按。」
若安愣了一下。
「壞了嗎?」
「沒壞。」
「那為什麼不要按?」
阿德看著那片面板。
像在想要不要多講。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這裡面接太多了。」
若安沒聽懂。
「太多?」
阿德把面板輕輕蓋回去,還沒鎖螺絲。
「本來一個開關,後來加燈、加窗簾、加情境。現在旁邊又留一個備用。」
他指了指裡面。
「每個來都說以後會用到。結果現在誰都不知道哪個到底控制哪個。」
小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出來了。
他站在阿德旁邊。
「那它們在裡面打架嗎?」
阿德看他。
「差不多。」
小澄眼睛亮起來。
「誰贏?」
「沒有贏。最後都是我輸。」
小澄笑出來。
若安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她看著那個小按鍵,又笑不出來了。
「可是當初真的說這樣以後比較方便。」
阿德拿起地上的小螺絲。
螺絲太小,滾了一下,停在灰塵旁邊。
他用手指去撥,撥了兩次才撿起來。
「方便是裝的時候方便講。」
他把螺絲放在掌心。
「用的人不一定方便。」
玉蓮站在餐桌邊。
「那先不要用也可以。」她說。
她說得很自然。
像家裡有些東西,本來就是先不要用。
若安看向她。
「媽,不是不能用,是……」
她說到一半,自己也停住。
因為她也說不出來。
阿德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卷白色膠帶。
膠帶外圈有灰,邊邊黏了一根頭髮。
他撕了一段。
撕到一半沒斷,咬了一下。
若安看著他。
「這樣衛生嗎?」
阿德含糊地說:
「這不是吃的。」
小澄立刻說:
「老師說膠帶不可以咬。」
阿德撕斷膠帶,看他一眼。
「你老師有沒有說不可以偷看師傅工作?」
小澄搖頭。
「沒有。」
「那你贏了。」
小澄很滿意。
阿德把那段白色膠帶貼在小按鍵旁邊。
不是封起來。
只是做個記號。
「先這樣。」
若安看著那段膠帶。
它貼得很平。
也很刺眼。
「所以不用換?」
「現在不用。」
「那之後呢?」
阿德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面板鎖回去。
螺絲轉進去的聲音很輕。
一下。
一下。
他手停了一下。
又把螺絲退半圈,重新轉。
若安問:
「怎麼了?」
「太緊也不好。」
「螺絲也會太緊?」
阿德看她。
「人都會,螺絲為什麼不會。」
玉蓮笑了一聲。
若安也笑了。
這句要是別人講,她可能會覺得像道理。
但阿德講的時候,手上還捏著螺絲起子,膝蓋上還沾著灰。
就只是師傅在抱怨螺絲。
阿德把螺絲起子收回工具袋。
「之後如果還要加東西,不要從這邊加。」
若安皺了一下眉。
「可是這邊不是預留的?」
「預留也有分。」
「分什麼?」
「分真的有想好,跟只是先留著。」
若安沒說話。
玉蓮把抹布拿回廚房。
「那就不要按了。」她說。
語氣很輕。
小澄很快接:
「我可以按旁邊那個燈嗎?」
若安看他。
「你不要現在按來按去。」
小澄縮手。
「我只是問。」
阿德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
「問可以。手不要太快。」
小澄把手背到後面。
「好。」
陽台那邊,洗衣機又嗶了一聲。
若安這才想起手上的衣服還濕著。
制服袖子已經滴到她腳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
「我先去曬一下。」
阿德點點頭。
「去啊,不然等一下又要重洗。」
若安瞪他一眼。
「你很會補刀欸。」
「職業習慣。」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繼續拆。
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面板。
看一會兒,又把工具袋踢近一點,免得擋路。
小澄蹲在旁邊看那段白色膠帶。
「它是受傷了嗎?」
阿德說:
「不是。是貼給大人看的。」
「大人比較容易忘記喔?」
阿德看一眼若安不在的陽台方向。
又看一眼玉蓮。
「有時候。」
玉蓮聽見了,沒有說話。
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裡面推了一點。
若安把衣服一件一件掛上去。
從陽台回來時,阿德已經把工具袋拉上。
「多少錢?」她問。
「不用,這沒修什麼。」
「可是你跑一趟。」
「順路。」
「你每次都順路?」
「對,我人生很順。」
小澄在旁邊笑到趴在椅背上。
若安也笑了。
她拿著手機,還是想轉帳。
阿德看她一眼。
「真的不用。妳轉我還要點開看,麻煩。」
「你這理由很爛。」
「但很真。」
玉蓮從廚房端水出來。
「喝口水再走。」
阿德接過杯子。
「謝謝。」
杯子有點燙。
他換手拿。
「阿姨,這個杯子比妳家開關清楚多了。」
玉蓮愣一下,低頭看杯子。
「杯子哪有什麼清不清楚。」
「拿了會燙,就知道要小心。」
玉蓮笑了。
若安站在旁邊,也跟著笑。
可是笑完,她看了一眼那個白色膠帶。
那個按鍵不燙。
不響。
不會提醒人。
只是會讓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阿德喝了兩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走到門口時,若安又問:
「那個真的不要緊嗎?」
阿德穿鞋,低頭拉鞋跟。
「現在不要緊。」
他把工具袋背起來。
「這種東西,以後不要再這樣加。」
若安站在門內。
「怎樣加?」
阿德看了她一下。
本來想簡單講。
但小澄站在後面看著他,玉蓮也停在餐桌邊。
他抓了一下後頸。
「就是今天覺得這個好,明天又補那個。每次都說以後會用到。」
他頓了一下。
「用到最後,大家都只記得不要碰。」
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
那個小按鍵旁邊貼著一小段膠帶。
不好看。
也不明顯。
若安站在那排東西前面看了一會兒。
玉蓮在餐桌邊坐下,低頭摺剛收進來的毛巾。
「先這樣用,也可以。」玉蓮說。
若安沒有接。
小澄跑到那段膠帶前面。
「這是什麼?」
若安還沒回答,玉蓮先說:
「那個不要按。」
小澄點點頭。
「喔。」
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只是很自然地把那個按鍵跳過去,按旁邊的燈。
燈亮了。
若安站在陽台門邊,看著他的手。
他學得很快。
快得讓她有點不舒服。
晚上,她把衣服收進來。
小澄的制服已經乾了。
袖口那裡有點皺,她用手壓了壓。
沒有壓平。
客廳那段白色膠帶還在。
玉蓮經過時,手裡端著水杯,身體很自然地離那排按鍵遠了一點。
像繞過一張椅子。
若安看見了。
她想說不用那麼小心。
但話到了嘴邊,又停住。
因為她自己剛剛拿衣籃經過時,也繞了一點。
睡前,若安把陽台門關上。
客廳只剩一盞小燈。
她走到那段膠帶前,伸手想把它壓平。
膠帶邊角已經翹起一點。
她用指甲按了按。
貼回去。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我明天要穿那件藍色的。」
「哪件藍色?」
「就是藍色的。」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你有三件藍色的。」
小澄想了想。
「那件比較藍的。」
玉蓮在餐桌邊笑出來。
若安也笑了。
笑完,她看著那段膠帶。
很小聲地說:
「先這樣。」
說完以後,她才發現,自己也學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