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國作家班.夏塔克(Ben Shattuck)所著的《有聲之年》(The History of Sound)是一本揉合了歷史、自然、記憶與深刻愛戀的動人短篇小說集。

在正式進入書中世界之前,請先閉上眼睛,想像這樣一幅畫面: 「想像地球是個巨大的蠟筒;陽光是唱針,放在大地上刻劃著每天的樂曲,人們爭執、烹飪、大笑、唱歌、呻吟、哭泣、調情的聲音。而在地球的背面,數千萬熟睡的人醞釀成一股平穩闃寂的力量,如靜電一般沖刷半個地球。」
這正是《有聲之年》的破題之語,也是整本書最核心的靈魂。現在,就讓我們一起走進班.夏塔克筆下,那跨越了數個世紀的尋音之旅。

十二段跨越時空的故事
《有聲之年》的結構設計極具巧思。這本書由十二篇故事組成,被巧妙地分為六組「對句」(couplets)。作者運用了被稱為「鉤與鏈」(hook-and-chain)的寫作結構:每一組的第二篇故事,往往會補足或回應第一篇故事的情感、句子或未解之謎。
這些故事以美國新英格蘭地區為主要背景,時間跨度長達數個世紀。例如:
- 〈南塔克特的艾德溫.柴斯〉講述了一幅1796年留下的未完成畫作與一段隱祕的愛戀;而它的對偶篇〈銀髮夾〉,則是寫一位二十一世紀的藝術家受寡婦之託,去完成亡夫遺留的肖像畫。
- 〈新伊甸園之子〉描述十七世紀一位充滿魅力的牧師帶領信徒建立聚落,最終卻淪為人間煉獄;與之呼應的〈《迪岑信徒》序言〉,則是一位現代作者在為這個教派寫書時,所寫下的私人序言。
- 〈嫁接〉中,一位母親在1893年的波士頓博物館裡,因為一個男孩而心神不寧,懷疑那是她遺棄在果園的兒子;而下一篇〈小天鵝〉,則講述一位絕望的父親為了籌措兒子戒毒的費用,鋌而走險盜採珍貴樹木,探討了現代的鴉片類藥物氾濫危機。
透過這樣的結構,夏塔克告訴我們:那些被遺忘的歷史殘骸、日記、畫作或錄音,總會在數十年或數百年後,以出人意表的方式重新現身,解開懸置百年的祕密與誤解。
主打故事〈有聲之年〉:愛迪生留聲機與一段未能說出口的愛
書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與書名同名的短篇〈有聲之年〉(The History of Sound)及其對偶篇〈緣起〉(Origin Stories)。
故事設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美國。1916年的秋天,來自肯塔基州的音樂學院學生萊諾(Lionel),在波士頓的一間酒吧裡遇見了正在彈琴的大衛(David)。
萊諾擁有絕對音感,甚至患有「聯覺」(Synesthesia),他能「看見」並「嘗到」聲音。對他來說,D和弦是顫動的圓圈和牛奶的味道,B小調則瀰漫著蠟一般的苦澀味,而精準的C是甜甜的櫻桃味。大衛則擁有驚人的記憶力,只要聽過一遍的民謠旋律,就能分毫不差地記在腦海中。兩人在音樂中找到了靈魂的共鳴。
隔年,大衛被徵召入伍前往歐洲戰場,因視力問題免役的萊諾則回到肯塔基州的農場。當大衛平安歸來後,他邀請萊諾一起前往美國東北部的緬因州森林,進行一項特別的任務:利用早期的愛迪生留聲機蠟筒,採集並記錄即將失傳的民間歌謠。

在那個科技匱乏的年代,聲音一旦消逝便永遠不見。在捕捉農村生活脈動與民謠歌聲的同時,兩人也在森林與自然的庇護下,度過了一段極度私密、自由奔放且充滿愛意的夏日旅程。然而,大衛的心中似乎因為戰爭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創傷與疏離感,最終兩人分道揚鑣,失去了聯繫。
直到數十年後(1984年),年邁的萊諾收到了一個由陌生女子寄來的包裹,裡面裝著25個留聲機蠟筒,這是她在打掃新買的房子時發現的。這些蠟筒不僅記錄了那個時代的聲音,更刻錄了萊諾生命中最深刻的一場初戀。
溫柔與哀愁的極致:深讀〈大海雀〉
如果說〈有聲之年〉描繪了愛情的璀璨與遺憾,那麼書中的另一篇故事〈大海雀〉(The Auk),則展現了婚姻中極致的溫柔、心碎與陪伴。
故事發生在1991年紐芬蘭一個名為「騾港」(Mule Harbor)的沒落小鎮。主角經營著一間快要倒閉的「灰衣聖人旅店」。然而,比生計更讓他痛苦的,是他的妻子諾拉(Nora)罹患了失智症(因多次小中風引起)。
諾拉的記憶正一點一滴地流失。她會對著空氣彈指、忘記親人的名字,甚至在冬日的雪地裡穿著睡袍徘徊尋找廁所。曾經美好的婚姻生活,如今只剩下無盡的失落,主角感覺自己「在一個季節還沒過去,就失去了妻子」。
某天,主角在旅店布滿灰塵的閣樓裡,發現了一個木箱,裡面裝著一顆蛋,以及一隻早已絕種的鳥類「大海雀」(Great Auk)的標本。這隻標本是他的曾曾祖父在1821年製作並留下來的。大海雀曾經因為不怕人而遭到人類濫捕,最終走向滅絕。

原本,主角只是帶著大海雀標本和空心蛋,開船到附近的大理石島(Marble Island)上擺設,拍了幾張拍立得照片,打算當作笑話寄給遠在哈利法克斯的弟弟。沒想到,當諾拉偶然看到這些照片時,她那被疾病侵蝕的大腦突然閃現了一絲清明,她認出了那是她在課堂上教過學生的大海雀,並為此興奮不已,笑得非常燦爛。
「這很特別。我們應該告訴別人。」諾拉說,並要求丈夫帶她去拍照的地方尋找這隻「活生生」的絕種鳥類。
為了守護妻子短暫的快樂,丈夫答應了。他駕著小船,帶著妻子在夕陽下繞著島嶼航行。雖然大海雀根本不存在,但當諾拉指著岩石驚呼自己看到了鳥時,丈夫選擇與她一起興奮得手舞足蹈,假裝大海雀只是被船聲嚇得躲進了水裡。
在那個夏天的尾聲,丈夫甚至偷偷溜出門,再次把標本與假蛋安置在岩石高處,並準備好相機,讓妻子能親眼「見證」並拍下這奇蹟的一刻。那天晚上,他們徹夜未眠,滔滔不絕地討論著這個發現。然而,到了隔天早上,諾拉一如往常地,又把這一切全都忘了。
這是一個令人心碎卻又無比美麗的故事。那隻在冰冷深海中孤伶伶游動、不知同伴皆已滅絕的大海雀,不就像是困在失智症迷霧中的妻子?而丈夫那份近乎荒謬的努力,只為了在妻子被記憶的黑洞徹底吞噬前,為她捕捉最後一絲微光。這展現了人類在面對失去時,那份卑微卻又偉大的愛。
我們都是歷史殘骸中的拾音者
《有聲之年》是一部具有多樣面貌、精雕細琢的文學佳作。班.夏塔克的文字兼具了小說家的精湛技藝與詩人的脫俗深度。
他讓我們看見,無論是1917年刻錄在蠟筒上的初戀情話,還是1821年遺留下來的滅絕鳥類標本,人類的生命起伏終究會成為文明歷史中的小殘骸。然而,當我們與深愛的人事物分離時,那些心碎、渴望與親密關係的聲音,卻能穿越時間與空間,在數百年後的某個午後,重新找到感同身受的傾聽者。

如果你喜歡探討歷史記憶、自然景觀與細膩人性的文學作品,或者你曾因為一首歌、一張舊照片而思念起某個人,那麼班.夏塔克的《有聲之年》絕對值得你靜下心來,細細品讀。
這本書目前已經由二十張出版發行繁體中文版。希望這篇能引起您的共鳴,讓您也想親自翻開這本書,去聆聽那些隱藏在歲月蠟筒裡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