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前,剛開始流行搭乘廉航旅行,有位朋友去了一趟富士山,帶回來一罐金木犀果醬送我。
小小的圓形玻璃瓶,暖橘色的桂花靜靜漂浮在淡黃透明的果醬裡,好看極了。
我貪圖它好看,一直將它放在桌上,遲遲捨不得打開。有時候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整瓶果醬跟著花朵都在閃閃發光,像是一罐凝固的時光。有時候工作累了,抬頭看看它,心中總會有一種被美到滿足的感覺。
後來有一陣子我也常搭廉航去日本旅遊,漸漸接觸到日本文化裡「目で涼を取る」(用眼睛品嚐涼意)。原來那罐美到不可名狀的金木犀果醬所傳遞的訊息,就是視覺系的食物美學。
在日本的夏日文化裡,透明感是一種近乎執拗的追求。
為了抵抗難耐的暑氣,日本人在一片綠意中,細心布置著彈珠、金魚缸、玻璃食皿、廊下的風鈴,或是寒天做的錦玉羹,試著透過視覺,在眼裡與心裡植入了一種清涼的美感。相較之下,台灣處理的夏天炎熱的方式很直接:吹冷氣、吃剉冰,用體感去抗衡熱浪;然而,日式的夏日則多了一層感性迂迴,在吃之前,先讓心透過美到達那個透明涼爽的狀態。
一千年前,清少納言在《枕草子》說,最清涼的奢侈,是把冰削成碎屑,淋上甘葛煎,裝進新的銀碗裡。那種對器皿和冰塊質地的執著,跨越了千年,變成了我在京都吃到的那碗紫陽花抹茶芭菲——透明藍紫色的和果子,深綠的茶,晶瑩的器皿。那不只是甜點,那是一場關於「透涼」的視覺儀式。
那天我拿著湯匙停在那裡,捨不得吃。

曾經有一陣子著迷透明感(自製錦玉羹)
著迷於這種透明感,某次旅行我特意帶了日本的葛粉與寒天粉回家,決定自己試試看。
首先是夏柑糖。在京都,它是初夏五月才出現的甜點。正統的做法是使用當地「夏蜜柑」。這種橘子有一段頗為硬的來歷:明治維新後,大批失業的武士陷入赤貧,為了讓這些士族有生計,政府鼓勵他們在庭院種植夏蜜柑。然而,這種橘子帶有強烈的苦酸感,不受大眾歡迎。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聰明的京都職人將它的苦澀,用糖和寒天包裹起來,回填進挖空的果皮裡。
武士的苦澀,最終在每年五月,凝固成了一種透明的優雅。
我手邊沒有夏蜜柑,便用超市的香吉士柳丁代替。挖肉、榨汁、過濾、加熱、加寒天、回填、等它凝固。在重複這些瑣碎步驟時,我心裡閃過一個很直白的念頭:這也太「白癡」了吧。
柳丁不就直接切開來吃就好?果汁不就直接喝就好?為什麼要費盡心機把它們變成果凍,再假裝它是顆柳丁切開來吃?
但我手上的動作沒停下來,因為我在等待那種「透明」浮現的瞬間。

自己做的夏柑糖
接著是琥珀糖。
先是寒天加水加砂糖,煮成嗶嗶啵啵地冒泡液狀,這個過程要一直看著,不能焦掉。成功後再倒進模具,放涼,凝固,切塊,然後鋪在通風的地方,等它乾燥結晶。
最迷人的部分是「乾燥」。在通風處靜置幾天後,糖的表面慢慢長出細沙般的結晶,摸起來有點粗,但拿起來對著光看,裡面依然保有如礦石般的透明質地,像極了璀璨的寶石。
我當時一時興起之後還做了橘色的、粉紅的、還有加了抹茶粉的深綠,放在白色小盤上,對著窗邊的光,捨不得吃。又是這個捨不得。
日本人說五月吹的風叫「薰風」,認為這種風吹過之後,萬物的色彩都會變得透明一些。我不知道我的琥珀糖有沒有捕捉到薰風,但那個對著光看的片刻,是真實的。

之前送朋友的自製藍色琥珀糖
汪曾祺在散文集《五味》裡說過,人不能離了季節去談吃。
在製作夏柑糖的那幾個午後,我不單單是在做一道「多此一舉」的甜點,我是用一種很繁瑣的方式,用力地將五月多在我的生命裡停留一點。榨柳丁汁,加熱、過濾、等它凝固——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五月,就是那個季節的重量和溫度。
那個過程,和寫作很像。
生活的直接經驗是原始、粗獷且破碎的。那些流離的片段、酸澀的經歷、或是毫無章法的日常,就像帶著苦味的夏蜜柑,直接咬下去太刺激,放著不管又轉瞬即逝。但如果我們將破碎的經驗撿起來,加熱、過濾、加進文字和思考的糖,等它慢慢凝固、結晶,那些酸澀和流離最後可能會長出一層透明的外殼,好讓之後另一個人可以拿起來對著光,看見裡面的東西。
不是因為生活的直接經驗不夠好,而是因為有些感受,需要被沉澱、轉化與提煉,才能被好好地看見。
那瓶金木犀果醬,我最後還打開了。味道比想像中的單調,就只是一口到底的甜,早知道擺著看就好,讓豐富的色澤延續關於光與季節的記憶。
但後來我想,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樣子。美的東西打開之後,不一定和想像中一樣。那個捨不得的瞬間、那個對著光看的片刻,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靠變幻無窮的味覺來確認。
把季節封進食物裡,把經驗寫進文字裡,做的都是這件事:在真實的瞬間消失之前,用美將它在人間多留一下。
五月很短。薰風過了就是梅雨,梅雨過了就是盛夏。
但那個捨不得的瞬間,在這裡了。
#初夏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