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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確實這是一開始必須要去關注....
但沒有想到會發生這些事情，深感遺憾。作者:veanste1n8 翻譯:以及文獻在後
David Bentley Hart——
一位堅守良知、愛耶穌多過愛教會的神學家〉
〈The Reason I’m Not an Atheist Is That I Think the Philosophical Arguments Against It Are Unanswerable〉是 Peter Wehner¹ 對 David Bentley Hart 的訪談的逐字稿。
在這裡，我的目的是介紹這篇訪談的內容，以他在其他著作中的論述予以補充，並提供一些我的想法，以說明為什麼我這麼喜歡這位身兼哲學家、神學家、小說家、童書作家、文化評論者的通才。 在這場訪談中，Hart 談了許多事情，包含其信仰的起點、神義論（Theodicy）、兩種關於上帝的圖景（慈愛的父親 vs. 絕對權威）、永罰、美的超越地位、基督教的美學革命、良知與聖經詮釋的關係、聖經的歷史性、反唯物論、新約翻譯與詮釋問題、其信仰的道德核心。 在此，我想以道德為核心，介紹他對神義論、兩種上帝圖景、永罰、美的超越地位、良知與聖經詮釋的關係，以及聖經歷史性的看法。 神義論 神義論（theodicy）是萊布尼茲在 1710 年創造的，指「為上帝的正義進行辯護」，尤其是說明惡與苦難如何跟上帝的善、全能、全知相容。
傳統的神義論包含 Augustine 的自由意志辯護、萊布尼茲的「最佳可能世界」辯護，以及「靈魂塑造神義論」（soul-making theodicy）。
自由意志神義論認為（而 Hart 似乎有點不情願地同意）惡是上帝賦予人自由時，所不得不承受的風險；最佳可能世界神義論主張：現實世界已經是上帝所能創造的最好的可能世界了，因此我們不能因為其中的惡而責難或是懷疑上帝；靈魂塑造神義論則認為苦難是人格養成與淬鍊的必要之惡。
它們的共通點是：把惡放入更大的神聖計畫中，使其顯得必要或是為了更大的善。 Hart 在訪談中說：「我對神義論的第一條建議，向來是：避免神義論。因為任何試圖向人類為上帝的作為辯護的嘗試，只要還在問『這為何發生』，就已經預設了惡本身有某種道德目的……，彷彿在說：是的，那個小女孩死於癌症固然令人悲痛，但終究是必要的。我認為這種說法令人作嘔。」
也說：「我對神義論的顧慮在於：它不只變成了為上帝辯護，更變成了為惡本身辯護」。
由此可見他相當重視不以任何膚淺或道德上令人難以接受的方式來回應惡的問題（problem of evil）。這也與他在其相關著作《The Doors of the Sea》中的看法一致，在討論一位於南亞海嘯中失去四個孩子的父親時，他說如果我們認為某種說法——如「一切都是上帝最好的安排」、「這實現了上帝更高的旨意」等——在他人的哀痛之中對他說出，是可恥地愚蠢與殘忍的，那我們就永遠不該這樣說²。他還說：「在一個被道德上合理化、卻以讓上帝變得道德上可憎為代價的宇宙中尋求平安，實在弔詭」³。 根據他在訪談中的一段極為謹慎的陳述，他認為最接近解釋惡之存在的說法是「必要的屬靈自由的結果，而這種屬靈自由正是屬靈存有得以真實存在的唯一途徑」⁴。他不為任何個別、具體的惡或苦難提供解釋，只是說明為什麼整個受造界處於可能墮入惡的結構性處境。此外，他還持有一種暫時性的二元論的看法，認為受造界中存在衝突的兩種力量，一個是這個世界的權勢（arkhōn），一個是上帝拯救的愛，前者是違背道德或象徵著死亡與混沌的力量，後者則是上帝透過耶穌展現的救贖力量⁵。
彼此衝突的兩種上帝圖景 Hart 對神義論的拒絕與他對上帝的品格的整體理解緊密相連。在他看來，神義論所試圖辯護的上帝——一個能為了更高的計畫設計具體苦難的上帝——是一個需要被質疑的關於上帝的形象。
在訪談中 Hart 說，基督教傳統中存在著兩種彼此衝突的對於上帝的觀點⁶。
一個是耶穌基督的事工中所顯現出來的慈父——他愛著處於社會階級最底層的、比奴隸更低階的極度貧困、被拒絕與遺忘者（ptōchoi）。
另一個是擁有絕對權威、不容懷疑與反抗的一切事物最終的裁決者——這位上帝可以讓那些未被揀選者——而這揀選並不根據他們的功績或德行——在地獄中永恆受苦。
第二種形象在訪談中被 Hart 稱為「相當早期的變形」（a pretty early deformation），最早由晚期奧古斯丁（Augustine），後續由阿奎納（Thomas Aquinas）、喀爾文（Calvin）所闡揚。根據他們的預定論（predestination），在上帝預見一個人的功績或德性之前（ante praevisa merita），就已經依其意志，決定了誰將被拯救，誰又將被遺棄。
依此教義，個人的行為與信仰並非上帝揀選的憑據——這是種最純粹的主權式上帝的形象。
在《That All Shall Be Saved》中， Hart 認為，晚期奧古斯丁對相關經文的理解，受到其希臘文能力不足與拉丁譯本限制的影響，並對後世造成極深遠而不幸的後果⁷。
Hart 在訪談中與其著作中指出這種威權式上帝的圖景，必然會讓所有基督徒普遍用以形容上帝的詞語，如「善」、「正義」、「慈愛」等變為歧義的（equivocal）——它們在被用來描述上帝時的意義，與被用來描述人類時的意義完全脫鉤。而這樣的歧義會讓所有神學宣稱變得毫無意義，進而會讓信仰變得毫無意義。
他的論證是：如果上帝可以做若人類去做，則一定會被批評為殘忍的、錯誤的、冷血的行為（如不依功績判斷誰應進入地獄，或是讓大多數的有限的意志因其本身的無知或意志的軟弱在地獄承受永恆之苦）而仍被稱為「善」、「正義」或是「慈愛」的，那這些概念在神學中的使用的意義明顯不同於它們在日常中的意義。
事實上，它們的差異大到連類比關係都無法成立。
但我們除了用類比的方式，沒有其他方式能夠認識作為無限者的神的善、正義與慈愛。所以，這些詞在這樣的神學語境中失去了意義。但信仰建立在這些神學宣稱之上，因此，這些詞語意義的喪失，也導致了我們信仰的空洞。
在《That All Shall Be Saved》中他引用了John Stuart Mill 的尖銳問題來佐證其立場：「說上帝的善可能與人的善是不同種的善，如果不是在用不同話說上帝可能不是好的，那是在說什麼？」⁸。
他還說：「若故事的結局真的如奧古斯丁與好幾世紀以來無數的其他人所宣稱必然如此的那樣，在其中大多數（或，不論如何，非常多，或任何）人都被指定了永恆的折磨，而且如果這故事也蘊含上帝自由地且不必要地，在知道這會是結果的情況下創造了世界，那基督教沒有『福音』（沒有『好消息』）可以傳達。只有一個怪物般的神，主宰著一個其存在本身就是殘酷行為的邪惡世界，這個駭人聽聞的真相」⁹。
拒絕永罰教義 上述第二種上帝圖景最徹底的表達，就是永罰教義（eternal punishment），根據此教義，有些人在死後不會上天堂，而是會下地獄。
雖然根據不同教派對於永罰的實際內涵有不同說法，如羅馬天主教認為地獄是「自我排除與上帝的共融」的狀態，改革宗（Calvinism）則將地獄描繪為上帝展示其絕對主權之場所，在其中被「預定」進入地獄者（根據喀爾文，即大多數的人），承受著有意識的永恆折磨。也有些宗派的神學家，如福音派聖公宗神學家 John Stott，晚年持滅絕論（annihilationism），認為地獄就是永恆的滅絕。
總之，絕大多數的基督教宗派都相信永罰，差別僅在於地獄與懲罰如何被描述。 但 Hart 沒有因為傳統這麼說，就這麼相信，他相信地獄的存在，但不認為會有任何人（甚或是動物），將在死後永遠於其中受苦，或是被永恆地從世界上抹除。他所相信的地獄，是一種早已具體地存在於世界之中的狀態¹⁰。
在《That All Shall Be Saved》中，他說他唯一相信的地獄是拒絕上帝之愛所導致的、深層的、如牢獄般的悲慘狀態¹¹。 當然，身為一名精通古希臘文的優秀神學家，他不可能沒有聖經基礎地做出這樣的教義宣稱。在訪談中，他說：「在新約中，不存在關於永恆折磨的地獄的教導」¹²。在《That All Shall Be Saved》中，他也說：「新約中沒有任何一個希臘詞彙能夠恰當地對應——或者說，根本不能對應——盎格魯．撒克遜語中的『hell』這個詞，儘管傳統的英文聖經譯本一向極為揮霍地使用這個詞；在聖經中的任何地方，我們也找不到一個獨立的概念能夠恰當地對應那個在後來的基督教世紀中以愈發華麗而恐怖的神話形態成形的地獄意象——一個由撒旦主持、充滿精巧酷刑的國度」¹³。事實上，他在該書中，花了整章的篇幅，從經文、歷史、語言學等角度說明，為什麼相關的希臘文字或是它們的結合都不應該被理解為蘊含了永罰的教義。根據他的論述，被英文「hell」一詞混為一談的，其實是三個完全不同的詞語與意象：Hades（冥府，即希伯來文的 Sheol，即「所有」死者等待末日的地下領域）、Tartarus（塔爾塔羅斯，僅出現一次，指墮天使被囚禁之處，而非人類靈魂的去向）、以及 Gehenna（欣嫩谷，耶路撒冷南面的一條真實山谷，在 Hart 看來，它不應直接等同後來基督教想像中的永恆酷刑地獄，而更接近一種審判、毀滅或淨化性的意象）。
而通常被譯為「永恆的」的關鍵形容詞 aiōnios，其希臘文意涵也不是「永遠持續的」，而更接近「屬於那個將臨的世代（'olam ha-ba）的」¹⁴。
此外，他還指出新約中有許多文字，最自然的讀法正是普救論（universalism）的證據，如「上帝把所有人都圈在不順服之中，為要憐憫所有人」（Romans 11:32）¹⁵、「這是好的，在我們的救主神前可以被接受的，他願意所有人得救並擁有對於真理的全部知識」（1 Timothy 2:3-4）¹⁶、「因為正如在亞當裡所有人都死了，同樣地在受膏者裡所有人也都將被賦予生命」（1 Corinthians 15:22）¹⁷、「所有血肉之軀都將看見上帝的救恩」（Luke 3:6）¹⁸。
除了上述基於聖經解讀的反駁，在訪談與書中，Hart 也追溯了永罰教義何以成為主流的歷史原因，以及某些可能的個人心理因素（這部分留待讀者自行閱讀與探索）。然而，在這一切之外，促使他確信該教義是錯誤的，是其內在的道德良知。
以下兩段來自《That All Shall Be Saved》的引文，最能呈現其倫理關懷，也是最打動我的文字：「一種不服務於任何改善目的的懲罰——而永罰，依其定義，正是如此——對任何清醒的良知來說，都應是一個醜聞。無盡的折磨，永遠不會導向承受它的靈魂的轉化或道德改善，其本身就是一種無限的庸俗。一個需要永恆才能傳授的教訓，是一個永遠不可能被學會的教訓」¹⁹、「畢竟，任何被定罪的靈魂，被包裹在上帝的永恆意志之中，除了是上帝以自身的權能所決定的一個代價，一個上帝自願地用來交換有限利益的祭品，從創世之初就被宰殺的羔羊之外，還能是什麼？
那麼地獄豈不就是天堂最內在的秘密，它的獻祭之心？」²⁰。
良知是聖經詮釋不可逾越的條件
Wehner 在訪談中，問了 Hart 一組相當尖銳的問題：「如果我們的良知與聖經有所衝突該怎麼辦？難道身為基督徒不是應該『讓聖經形塑我們』嗎？」Hart 立即反問：「聖經是依照誰對它的閱讀來形塑我們？」（他在訪談中也說，自己從古希臘文翻譯新約時才更清楚意識到：即便他已多次用希臘文讀新約，仍常常把自己所接受的教義讀進文本之中）。 這一來一往的背景，是幾個改革宗神學家與牧師驚世駭俗的神學說法。
改革宗福音派神學家 John Piper 曾被問到「上帝屠殺無辜婦女與兒童怎麼可能是對的？」，他回答：「只要上帝樂意，上帝隨時屠殺婦女與兒童都是對的。」他的理由是：上帝不欠我們任何東西，我們都是罪人，本來早就該死、該下地獄²¹；同樣是改革宗福音派神學家的 John MacArthur 對於永恆折磨的回應是：如果上帝要一個人遭受永恆折磨，那「我們是誰，膽敢質疑他的目的？」；最後是喀爾文，在《基督教要義》中，他認為既然上帝有揀選，就有與之對應的遺棄，上帝永恆地預定某些人被排除於救恩之外，並永遠承受上帝的憤怒，而這沒有其他原因，只是因為他樂意²²。 Hart 的想法是，聖經不可能不透過任何詮釋形塑我們，而詮釋不可能繞過良知、歷史、語言、翻譯、教義傳統與對上帝性格的理解。事實上，他緊接著說：「那種認為聖經作為一份文獻從頭到尾都完全一致的想法，是很明顯的鬼扯。它一次又一次地自相矛盾，它是一份人類文獻，不是一塊刻著神諭、彷彿直接由上帝親口說出、從天上掉下來的金板。」²³ 而對於 Hart 來說，良知是理解基督教時不可取消、也不可踰越的條件：「良知的勸告對理解這一切是不可或缺的。那種認為我們腐敗、有罪到一種程度，以致於我們看不出屠殺整座城鎮中有某種光輝良善的觀念，是如此墮落；如果那真的是基督教本質的一部分，那基督教最好現在就立刻停止存在。」
這並非在說「我不喜歡聖經中的某些內容，所以我否定它」，他想表達的是，如果某種詮釋要求我們把顯然殘忍、不道德的事情稱為「善」，那這不是信心，而是道德語言的崩塌，
他說：「你的良知，與那些相當清楚而具體的道德要求結合起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形上學；它們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教義。也就是說，它們是對上帝永恆性格的宣告。如果你無法協調兩者，如果你在使用良善、正義、憐憫這些詞時，必須含混其詞，那麼你所相信的東西，依定義就是無意義的，而且幾乎必然是邪惡的。」²⁴
他的此一立場，與另一位我非常欣賞的普林斯頓大學哲學家 Mark Johnston 的態度不謀而合——他們都拒絕把上帝理解為一個可以任意顛倒善惡的最高權力者。在其名著《Saving God: Religion after Idolatry》中，Johnston 說：「任何對正義漠不關心的東西，任何能夠聽取要求復仇性屠殺無辜者之祈求的東西，都不可能是至高者。」²⁵，也說「被正確理解的理性，對啟示其他部分的主張具有否決權。上帝不可能做任何違反理性的事。」²⁶ 我相當認同：在接受任何宗教啟示之前，我們用來判斷宗教教條是否可信的第一個、也最重要的判準，就是良知與理性。
美的超越地位與基督教的美學革命 Hart 在訪談中對美的討論，首先仍與上帝的道德性格有關。他說：「如果你真的被上帝的良善說服了，那你就已經承諾相信，在你所理解的正義與憐憫，和你歸給上帝的正義與憐憫之間，存在某種類比關係。所以如果你到了某個地步，使事情變得含混，說『上帝把嬰兒定罪下地獄是善的』，或『那是一種我們不理解的善』，那麼你其實是在說你的信仰就是胡說。
如果我們所講的故事有某種醜惡，它應該對我們有所提醒。」²⁷ 當然，他對美的理解，不僅在於美可以作為一種道德判準，他相信美，與善、真一樣，是我們心靈的終極目標與方向：「我真的相信，任何活著的心靈都有某些超越性的朝向，如善、真、美。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每一刻都以全神貫注的方式熱切追求它們，但我們確實具有這些價值，作為我們判斷其他事物的指標。」²⁸ 同樣的想法也出現在其著作《The Experience of God》中：「我可能出於最純粹的審美動機，渴望某個特別美的對象；但這仍然意味著，我不能把那個對象視為它自身的價值指標。相反地，我是被一種更恆常、更一般的對美本身的欲望所推動；美是一種絕對價值，我對它有某種意向性的掌握，並且在它的光照下，我才能判斷眼前對象是否美。」²⁹ 事實上，他在《The Beauty of the Infinite》中說：「神學只開始於 philokalia，也就是『對美的愛』。」³⁰
對 Hart 而言，基督教真理不是先以權力、命令或威脅出現，而是以一種美的形象出現——它吸引而不壓迫，邀請而不強求服從。
Hart 在訪談中談到他認為存在著一場基督教的美學革命，這場革命的內容改變了人們對於「在哪裡可以找到美」的回答。
他說他最喜愛的例子是《約翰福音》中耶穌與彼拉多互動的場景。
在 Hart 的新約譯本中，彼拉多問耶穌：「你是猶太人的王？」耶穌回答：「我的國不屬於這個 cosmos；如果我的國屬於這個 cosmos，我的臣民就會爭戰，使我不至於被交給猶太人；但事實上，我的國不從這裡來。」彼拉多接著問：「所以你是王？」耶穌回答：「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這個 cosmos：為要為真理作證；凡屬於真理的人都聽我的聲音。」彼拉多則只回了一句：「真理是什麼？」³¹ 之後，耶穌被鞭打，被戴上荊棘冠冕，被披上紫袍，被士兵嘲弄為「猶太人的王」。彼拉多把這個受辱、流血、被戲弄的人帶到眾人面前，說：「看這個人。」最後，當耶穌沉默不答時，彼拉多質問他：「你不知道我有權釋放你，也有權把你釘十字架嗎？」³²也就是說，在這個場景中，表面上掌握權力、法律、暴力與生死決定權的人，是彼拉多；表面上被審判、被羞辱、被剝奪一切的人，是耶穌。 在古代，彼拉多才是可見的權威與榮耀，他代表著羅馬的權力、法律、軍事。Hart 說，在當時的世界觀中，存在著一個從人間到神性的等級秩序，而像彼拉多這種貴族，比普通人更接近神性³³。相對於他，耶穌是被殖民者、被審判與定罪者，他不是羅馬公民，沒有政治權力，在法律面前，他甚至根本不是人（non habens personam）³⁴。然而，福音書要求我們反過來看，它請我們看見，真正的榮耀不在彼拉多身上，而是在耶穌身上；真正的美不在羅馬帝國的權力、貴族身分、法律支配之中，而是在被凌虐、定罪、被視為該死的、無足輕重的耶穌那裡。 Hart 在訪談中接著提到文學評論家 Erich Auerbach 對彼得——一位漁夫——哭泣的觀察：在古代文學中，鄉下人或粗人的眼淚通常不被視為值得嚴肅看待，甚至可以只是嘲笑、滑稽或裝飾性的對象；但彼得聽見雞叫之後，意識到自己背叛了所愛的老師，並退到一旁哭泣，這件事卻被福音書當成真正嚴肅、悲劇性的精神性事件來記錄。Hart 說，Auerbach 正確地指出，這是西方文學感受力中的一種奇異而劃時代的轉變³⁵。 因此，Hart 所說的「基督教的美學革命」不是單純在說「耶穌很美」，而是說，因為上帝在那位被羞辱、被鞭打、被定罪、在法律前沒有臉的人身上顯示了自己，我們對所有人的觀看都被改變了。美不再只屬於高貴者、勝利者、強者、統治者；美也開始在窮人、奴隸、鄉下人、囚犯、陌生人、被殖民者、被排除者身上顯現。這與他在《The Beauty of the Infinite》中說得極美的一段話，完全呼應：「因為那位以奴隸形態走向死亡的上帝打開了人的心，每一張臉都成為聖像：一種無限之美。」
³⁶ 愛耶穌多過愛教會 以上一切正是我為什麼說 Hart 是一位「堅守良知、愛耶穌多過愛教會」的神學家，因為他不把悠久傳統或教義權威等同於上帝本身；相反地，他始終以良知、理性，以及對耶穌形相之美的感受，重新理解聖經與基督教。
他在訪談後半說：「尤其在此刻的政治與文化處境中，『基督教』這個名字在這個國家與世界其他地方，又一次被徵召，而且更加厚顏無恥地被徵召，用來為殘酷、偏執、暴力、謀殺、甚至發動戰爭、迫害尋求庇護者等辯護。新約對我們中間的陌生人是相當清楚的。你將按照自己如何對待我們之中的陌生人受審判。對我來說，那現在也許就是我信仰的百分之八十：一種對這個人（耶穌）所愛之人的燃燒般的義務感。而在稱他為上帝，或稱他為上帝的啟示時，我意識到那份愛對我而言是絕對不可推卸的。」³⁷
這段話幾乎可以總結整篇訪談中的 Hart。
他反對神義論，因為他不希望痛苦被合理化；他反對永罰，因為他無法相信上帝會以受造物的永恆折磨作為自己的榮耀之代價；他堅持良知是聖經詮釋不可逾越的條件，因為他不願意讓「良善」、「正義」、「憐憫」這些字在神學中被掏空；他談美，因為他相信基督教改變了我們觀看他人的方式。
他的知識淵博、文筆華麗、論辯滔滔雄辯；但真正讓我敬愛他的，是這些更根本的東西。
Notes & Quotes 1. Peter Wehner 是一位美國保守派政治評論家與基督徒公共知識分子，現任 Trinity Forum 的資深研究員與 《New York Times》的特約意見版作者。曾在三位共和黨總統的白宮任職：Ronald Reagan、George H. W. Bush、以及 George W. Bush，但他近年也以反 Trump 的保守派批評者身分為人所知。他是一位福音派基督徒（evangelical Christian），而 Hart 正是對主流福音派與改革宗神學（尤其是永恆折磨、絕對主權、字面主義聖經觀）最尖銳的批評者之一。選擇訪談 Hart，是他持續的內部批評計畫的一部分。 2. "And this should tell us something. For if we would think it shamefully foolish and cruel to say such things in the moment when another's sorrow is most real and irresistibly painful, then we ought never to say them."（The Doors of the Sea, p. 100） 3. "It is a strange thing indeed to seek peace in a universe rendered morally intelligible at the cost of a God rendered morally loathsome."（The Doors of the Sea, p. 99） 4. "a ruined creation as the result of a necessary spiritual freedom that is the only way in which spiritual beings can come into real existence is the closest we can come to an explanation."（訪談） 5. "It is clearly the case that there is a kind of 'provisional' cosmic dualism within the New Testament: not an ultimate dualism, of course, between two equal principles; but certainly a conflict between a sphere of created autonomy that strives against God on the one hand and the saving love of God in time on the other."（The Doors of the Sea, p. 62） 6. "Christian history has been a constant struggle between two fundamentally irreconcilable pictures of God."（訪談） 7. "It is hard for me to know exactly how to respond to this vision of Christianity, I have to say. In part, this is because I know it to be based on a notoriously confused reading of scripture, one whose history goes all the way back to the late Augustine—a towering genius whose inability to read Greek and consequent reliance on defective Latin translations turned out to be the single most tragically consequential case of linguistic incompetence in Christian history." (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49) 8. "'To say that God's goodness may be different in kind from man's goodness, what is it but saying, with a slight change of phraseology, that God may possibly not be good?'" (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81) 9. "If the story really does end as Augustine and countless others over the centuries have claimed it must, with most—or, at any rate, very many... or, really, any—beings consigned to eternal torment, and if this story then also entails that God freely and needlessly created the world knowing that this would be the result, then Christianity has no 'evangel'—no 'good news'—to impart. There is only the hideous truth of a monstrous deity presiding over an evil world whose very existence is an act of cruelty." (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167) 10. "I understand hell as a real condition, a real state that we know in this world. So I don't deny that."（訪談） 11. "I do in fact believe in hell, though only in the sense of a profound and imprisoning misery that we impose upon ourselves by rejecting the love that alone can set us free... a secret that we all too often hide from ourselves is that we walk in hell every day."（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62） 12. "There's no teaching of the hell of eternal torment in the New Testament."（訪談） 13. "There is no single Greek term in the New Testament that quite corresponds—or corresponds at all, really—to the Anglo-Saxon word 'hell,' despite the prodigality with which that term has always been employed in traditional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the text; nor anywhere in scripture do we find a discrete concept that quite corresponds to the image of hell—a realm of ingenious tortures presided over by Satan—that took ever more opulent and terrifying mythical shape in later Christian centuries." （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p. 112–113） 14. 關於 Hades / Sheol、Tartarus、Gehenna 的區分，見 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p. 112–113。 15. "For God shut up everyone in obstinacy so that he might show mercy to everyone." (Romans 11:32) （David Bentley Hart, The New Testament: A Translation, 2nd e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3）。以下簡稱 Hart NT。） 16. "This is a good and acceptable thing before our savior God, who intends all human beings to be saved and to come to a full knowledge of truth." (1 Timothy 2:3–4) （Hart NT） 17. "For just as in Adam all die, so also in the Anointed all will be given life." (1 Corinthians 15:22) （Hart NT） 18. "And all flesh shall see the salvation of God." (Luke 3:6) （Hart NT） 19. "The idea of a punishment that does not serve an ameliorative purpose—as, by definition, eternal punishment cannot—should be a scandal to any sane conscience. Endless torture, never eventuating in the reform or moral improvement of the soul that endures it, is in itself an infinite banality. A lesson that requires an eternity to impart is a lesson that can never be learned."（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169） 20. "What would any damned soul be, after all, as enfolded within the eternal will of God, other than a price settled upon by God with his own power, an oblation willingly exchanged for a finite benefit—the lamb slain from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 And is hell not then the innermost secret of heaven, its sacrificial heart?"（That All Shall Be Saved, p. 83） 21. “It’s right for God to slaughter women and children anytime he pleases. God gives life and he takes life. Everybody who dies, dies because God wills that they die.”、“God owes us nothing. … Now add to that the fact we’re all sinners and deserve to die and go to hell yesterday, and the reality that we’re even breathing today is sheer common grace from God.” （John Piper, “What Made It Okay for God to Kill Women and Children In the Old Testament?”, Desiring God, February 27, 2010） 22. “Therefore, those whom God passes over, he condemns; and this he does for no other reason than that he wills to exclude them from the inheritance which he predestines for his own children.”（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trans. Ford Lewis Battles, ed. John T. McNeill, 3.23.1） 23. “The notion that the Bible is a document that’s in full uniform agreement with itself throughout is just prima facie nonsense. It contradicts itself again and again. It’s a human document. It’s not something that dropped out of heaven like a golden tablet inscribed with oracles directly from the lips of God.” （訪談） 24. “Your conscience united to what are pretty clear and concrete moral demands are already a metaphysics; they are already a doctrine. That is, they are declarations of the eternal character of God. If you cannot square the two, if you have to equivocate when you use words like goodness and justice and mercy, then what you believe is, by definition, meaningless and almost certainly evil.” （訪談） 25. “Nothing indifferent to justice, nothing open to hearing a plea for the vengeful slaughter of innocents, could turn out to be the Highest One.”（Mark Johnston, Saving God: Religion after Idolatry, p. 57） 26. “Reason, properly understood, has a veto on claims of other parts of revelation. God cannot do anything contrary to reason.”（Mark Johnston, Saving God: Religion after Idolatry, p. 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