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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教會裡,「聖詩比較有深度,敬拜讚美太淺」幾乎已經是一種共識。這樣的觀察,其實不難理解。相較於不少重複簡單、偏向情緒表達的敬拜讚美,許多傳統聖詩確實擁有更完整的神學結構、更深的文學性,也更能承載受苦、死亡、盼望與歷史感。它們不像某些現代詩歌,只停留在「我很愛主」「我很渴慕神」的情緒循環,而是試圖描述一整個信仰世界。因此,當有人擔心敬拜讚美讓教會的信仰越來越薄、越來越個人化時,那樣的憂慮並非毫無道理。
但如果我們停在這裡,問題可能就太簡單了。因為我們今天所看見的「聖詩」,其實不是某個時代全部的教會音樂,而是已經經過長時間淘汰後,仍被留下來的作品。換句話說,今天能被收入聖詩本、仍持續在教會傳唱的,多半已經是歷史篩選後的「精華」。那些神學薄弱、旋律粗糙、只符合短暫流行的作品,大概早就在歷史中消失了。
但敬拜讚美不同。它仍處在「尚未完成汰選」的狀態裡。今天我們接觸到的,是正在大量生產中的作品群,自然會參差不齊。有些歌曲可能幾年後就沒人再唱,有些則可能會慢慢沉澱,成為下一個世代的共同記憶。
因此,若直接把「歷史留下來的聖詩精華」,與「仍在大量產出的敬拜讚美」放在一起比較,本身就未必公平。
不過,這也不代表我們因此就不需要批判敬拜讚美。相反地,正因為敬拜讚美仍在形成當中,教會其實更需要認真看待每一次選曲。因為每一次唱詩,都是一次神學教育。很多時候,信徒未必記得講道講了什麼,但副歌卻會留在腦海很多年。詩歌不像神學書,它不需要被理解之後才進入人心,而是在旋律與重複中,慢慢塑造我們對上帝、對信仰、對自己的理解。
某種程度上,詩歌就是「能被唱出來的神學」。而這也意味著,我們有怎樣的神學,就會流傳怎樣的歌詞;而怎樣的歌詞,又會回頭塑造我們與下一代的神學。如果一個世代的詩歌裡,幾乎只剩下「我得勝」、「我被恢復」、「我要火熱」、「我要更多」,那麼久而久之,我們可能也會逐漸失去哀哭的語言、等待的能力、對苦難的理解,甚至是對群體與世界的關心。
但反過來說,今天的敬拜讚美,也未必沒有可能長出新的深度。畢竟,許多如今被視為「傳統聖詩」的作品,在它們自己的時代,也可能曾被嫌太通俗、太流行,甚至不像「真正的教會音樂」。有些聖詩原本甚至就是民謠旋律、街頭歌曲改編而來。
所以,到底聖詩比較好,還是敬拜讚美比較好?也許真正的重點,不是你唱的是聖詩,還是敬拜讚美。而是,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唱的,是什麼歌?
你唱的那首歌,正在描繪一位怎樣的上帝?它如何理解人、苦難、世界與信仰?它讓我們學會的是盼望、等待與承擔,還是只有情緒與氣氛?因為詩歌從來不只是「聚會背景音樂」,而是一種會慢慢進入我們身體與記憶的神學。
我們唱什麼,就會慢慢相信什麼。而我們反覆相信的東西,也終將成為下一代的信仰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