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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教會喜歡談「復興」。尤其在靈恩派語境中,「復興」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年度口號。每一年,都有人宣告:「今年是上帝復興台灣的一年!」久而久之,這句話甚至不再像預言,更像教會的週年慶。彷彿只要聚會夠火熱、禱告夠大聲、敬拜夠投入,就是「復興」了。
但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因為「復興」這個詞,其實並不是中性的。復興之所以為復興,是因為先有「興」,後有「衰」,然後才談得上「復」。若從字面理解,它本來就隱含一種歷史感與斷裂感。換言之,「復興」不是單純變得更熱情,而是某種曾經失去、如今重新被恢復的狀態。
問題在於,今天很多人在喊「復興」時,卻很少說清楚,我們到底過去衰敗了什麼?而今日又要恢復什麼?
如果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復興」就很容易變成一種模糊的宗教情緒。它可以指聚會人數增加、敬拜氣氛高漲、神蹟奇事增多、青年回流,甚至只是某種「教會重新有影響力」的感覺。但這些東西真的等同於復興嗎?還是只是宗教活動的成功?
甚至很多時候,某些教會所追求的「復興」,其實不是上帝使死的重新活過來,而是希望自己熟悉的那套教會文化重新回到中心位置。
於是,「復興」逐漸變成一種懷舊政治。
有些人懷念過去教會仍具有文化影響力的年代;有些人懷念大型佈道會與靈恩運動興盛的年代;有些人懷念年輕人願意進教會、願意順服權威的年代。但問題是,那些年代真的比較「屬靈」嗎?還是只是比較符合我們期待的秩序?
因此,每當有人宣告「台灣要復興」或「今年是上帝要復興教會的一年」時,我其實很想問,你所謂的復興,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教會人數的復興?是社會道德的復興?是國族命運的復興?是特定敬拜文化的復興?還是基督教重新回到社會中心位置的復興?
因為不同答案,其實代表著完全不同的神學。
更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復興」論述有一種幾乎無法被證偽的結構。如果復興沒有發生,那通常不是因為預言錯了,而是因為信徒還不夠合一、不夠聖潔、不夠火熱、不夠禱告。於是,「今年沒有發生」永遠不代表判斷失敗,而只是代表我們還需要更多努力。於是,「復興」成為一種永遠即將到來、卻永遠不需要被驗證的東西。
但這種結構,其實不只是「無法被證偽」而已。它幾乎不回頭檢驗自己過去說過的話。前年流行「為台灣地名改名」,後來流行「為祖先認同性悔改」。再之前可能是「恢復利未人的身分」,之後又變成「台灣是列國的長子」,現在可能換成「拿細耳人的世代」。
但奇怪的是,這些口號彼此之間很少真正討論關係。彷彿上一季的屬靈版本已經完成更新;新的主題推出後,舊的預言與宣告就被自然遺忘。新的主題一出,名稱會變、象徵會變,新的先知性關鍵字也會變。但背後的內容和邏輯其實都非常相似,甚至幾乎一樣。比如說,台灣有特殊命定、現在是關鍵時刻、今年上帝有特別的心意、有一群被揀選的人要興起、我們必須回應呼召、如果我們順服,就會迎來復興。
於是,每一年都可以有新的「季節」。但這種「新」,很多時候其實不是新的神學理解,而只是新的包裝語言。今天主打「屬靈父子」,明天主打「國度轉化」,後天主打「使徒性治理」,再下一波可能換成「七大山頭文化使命」。每一次都宣稱自己是「新的啟示」,但實際上,大多只是把原本那套世界觀重新命名。
而這種不斷更新口號的能力,反而讓整個系統更難被檢驗。因為當某個運動沒有實現,人們不需要承認失敗,只需要進入下一個「季節」即可。舊口號自然退場,新口號重新接手。於是整個群體始終維持在一種「有事情即將發生」、「新的事將要成就」的狀態。
真正被維持的,可能不是復興本身,而是群體對「自己正活在特殊時刻」的感覺。這種感覺其實很強烈,也很容易令人沉迷。因為它給人一種歷史參與感。你不是普通信徒,而是被選中的世代;你不是活在平凡時代,而是活在轉折點;你不是單純參加聚會,而是在參與上帝對國家的計畫。但若每一代都宣稱自己是最後一代、關鍵世代、復興世代,那麼這些話語到底還剩下多少辨識力?
更值得懷疑的是,這種不斷更新的「復興語言」,有時反而讓教會失去記憶能力。一個沒有記憶的群體,也很難真正反省。因為它永遠只看下一波浪潮,而不回頭問:我們過去到底說了什麼?那些宣告後來如何了?為何每次都需要新的口號?為何我們總在等待下一個運動?為何「新的季節」總是長得這麼像?
但若回到聖經,我們會發現,許多真正被稱為「復興」的場景,其實並不浪漫。約西亞的宗教改革,伴隨的是對偶像的拆毀;被擄歸回後的重建,伴隨的是亡國與羞辱的記憶;先知書中的「回轉」,常常建立在對罪惡與不義的揭露之上。
換句話說,聖經中的復興,往往不是先從「熱情」開始,而是先從「誠實」開始:誠實承認自己的空洞、誠實承認制度的腐敗、誠實承認群體並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屬靈、誠實承認我們可能早已把某些東西誤認成上帝。
但今天許多教會剛好相反。當群體開始失去反省能力時,他們往往不是停下來檢視問題,而是用更高強度的聚會、更長時間的敬拜、更激烈的情緒、更大量的屬靈語言,把問題覆蓋過去。於是,「復興」變成宗教性的止痛劑。它讓人短暫興奮,卻不需要真正面對衰敗。
然而,一個從未誠實面對衰敗的群體,很可能也無法真正經歷復興。因為真正的復興,不只是重新熱起來,而是重新看見:哪些東西其實早已死亡,哪些東西其實不值得繼續維持。某種程度上,沒有經歷過哀悼的教會,很容易把「復興」變成表演。
而真正困難的,也許不是高喊「上帝要復興教會/台灣」,而是承認,我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