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by Pexels
只要情緒失控,任何人都很難客觀,更別說用理性判斷事情了。
當一個人被刺激觸發,內在的焦躁、委屈、憤怒或疲憊瞬間湧上來時,理智很容易被情緒推到一旁。
即使是平常很愛孩子、很想好好溝通的大人、照顧者或教育者,也可能在那一刻失去分寸,說出過重的話,做出事後懊悔的反應。
數學老師有一次扳著一張臉進教室。
當她一跨上講臺的那一步和臉色的凝重,我們就知道「完了」,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總是會知道每個人的皮要繃緊一點。
數學老師說話的語氣變得更嚴厲了,拿著棍子拍打講臺桌的力道也很大,沒來由地抽打聲,總能把我嚇得全身抖動,因為我就坐在第一排的搖滾區,不得不沉浸在那場恐懼的饗宴裡。
我只知道那一堂課,我緊張到有好幾次忘了呼吸,一直怕犯錯,或是算錯。
果然,人在惶恐不安時,腦袋裡彷彿有一片被陽光照射得刺眼的酷雪,除了白還有無法動彈的僵凍感。
嚴厲的拷問和抽打聲,終於讓思考和運算邏輯直接斷了線,最後仍然逃不過被狠狠地抽打。
但老師在嚴厲之中仍對我釋出善意,將我需要被打的次數做了優惠也打了折,讓我被少打了十幾下。
在課堂快結束時,老師終於壓抑不住地哭了,她的眼淚像大顆的雨滴不斷落下,教室裡安靜得讓每個人都「聽見下雨的聲音」。
但那並不是因為抽打了學生的不捨,這點我們很確定。
臺下的同學們低語著互相問:「老師怎麼了?」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我們能確定的是「老師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
後來,從別的老師那裡得知數學老師的事,我們也替她感到難過和心疼,也理解那天她變得不尋常的原因。
理解數學老師的傷心,我們這群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竟萌生出一種想法。
我們竟想著「如果打人會讓老師好一點,那我們就好好讓她打,讓她發洩,希望她能快點走出傷痛」
那段時期,我們幾乎是以一種「呵護」的方式上數學課,只要她一個眼神,我們立刻會做出相對的回應,或是預先幫老師備好一切她可能需要或是不一定會需要,但可能也會用到的學用品。
那陣子的數學課,我的恐懼比不上照顧老師的情緒來得重要。我們都在照顧(討好)老師。
那時候的我們並不知道,這其實是一種錯位。孩子本來不該負責修補大人的傷口,更不該用自己的恐懼、身體和服從,去交換一個大人的情緒平穩。
可是,我們大小了,很多事不懂,也一直把老師視為不能質疑的權威。
當我們知道她正在承受痛苦,第一個反應不是辨認自己也受到了驚嚇,而是立刻把注意力轉向她:她是不是很難過?她會不會又生氣?我們是不是應該要做得更多,讓她不要那麼痛苦?
於是,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判讀她的語氣,猜測她下一秒需要什麼。
我們看起來像是一群貼心懂事的孩子,但長大後,那些藏不住情緒和反應還是關係裡露饀了,原來,那時的我們並不是成熟。
比較像是一種在恐懼中長出來的求生本能。尤其是孩子在面對情緒不穩定的大人時,會很早學會「照顧大人」。
他們會察言觀色,會壓低自己的需求,會把自己的害怕藏起來,甚至會替大人的失控找理由。就像我,或是你的小時候一樣。
一個人正在承受痛苦時,確實可能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就像《小丑》裡說的那句讓人很有感觸的話:「你只需要糟糕的一天,再理智的人也會變成瘋子。」
悲傷、憤怒、焦慮、挫敗、無助,都可能讓人失去平常的穩定,也可能讓說出口的話變得尖銳,讓動作變得粗暴,讓原本應該被好好安放的情緒,突然傾倒在最無力反抗的人身上。
我想,你一定懂我在說什麼。可是,孩子不是大人情緒的出口,而我一直想要說的也不是「對立」而是理解。
理解他人所承受的痛苦,也理解這份痛苦若沒有被好好安放,可能會如何波及身邊更脆弱的人。
大人也許真的正在經歷很難受的事,這值得被同理;但同理不應該要求孩子吞下恐懼,更不應該要求孩子用身體和心靈去承接大人失控的後果。
我們可以心疼一個大人的遭遇,也可以同時承認,他曾經做出的行為傷害了孩子。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當大人站在權力的位置上,成為家長、照顧者或教育者時,他的情緒就不只是自己的情緒。因為他的表情、聲音、動作與選擇,都可能直接影響孩子對安全感的理解。
情緒不會因為被忽略就消失。那些沒有被好好辨認、沒有被安放的壓力,仍然會留在身體與心裡。
它們可能變成煩躁、失眠、疲憊、易怒,也可能在某一天,因為孩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為而爆發出來。
因此,理解情緒爆發,不是為了替傷人的言語找藉口,也不是說大人、照顧者或教育者可以因為壓力大,就把怒氣傾倒在孩子身上。
而是我們需要看見:如果一個人長期沒有照顧自己的情緒,也沒有覺察那些日常中不斷累積的微小壓力,他就很容易在與孩子互動時失去穩定。
不是要求大人永遠不能生氣,而是學會在情緒累積到失控以前,先聽見和感受自己的狀態。
當我們能承認自己累了、煩了、害怕了、失望了,也許就能在爆炸之前先停下來,給自己一點空間。
唯有大人願意先照顧好自己的內在,才有可能在面對孩子時,不被情緒牽著走,而是用更清醒、更穩定的方式回應眼前的問題。
孩子也需要學會同理他人,這是關係教育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我們必須讓孩子明白同理不是討好,不是忍受傷害,也不是替大人的情緒失控負責。
孩子可以學著理解別人的痛苦,卻不該因此被要求忽略自己的疼痛;孩子可以學著關心大人,卻不該因此成為大人情緒的承接者。
我想真正發自內心的同理,是在安全的關係裡慢慢長出來的,而不是在害怕、壓抑和自我犧牲中被迫形成的。
當一個孩子以為「只要我忍耐,大人就會好一點」,那不是同理成熟,而是界線被迫模糊後的求生反應。
大人可以引導孩子理解別人的感受,卻不能要求孩子用承受傷害來證明自己懂事。
以下有幾件事,也許能幫助我們在情緒快要失控時,先替自己和孩子留下一點安全的空間。
第一,先辨認自己的情緒,而不是立刻處理孩子。
當你發現自己聲音變大、呼吸變急、身體變緊,或腦中浮現「你到底要我講幾次」這類念頭時,也許真正需要先被處理的,不只是孩子眼前的行為,而是你已經累積到臨界點的情緒。
第二,把「孩子做錯事」和「我現在很崩潰」分開。
孩子可能真的需要被提醒、教導或修正,但大人的崩潰不一定全是孩子造成的。可以先問自己:「我現在的怒氣,真的只來自這件事嗎?還是我今天其實已經累很久了?」
第三,在失控前暫停,而不是硬撐到爆炸。
暫停不是逃避,也不是放任孩子,而是避免自己用過重的方式回應。你可以說:「我現在有點生氣,需要先冷靜一下,等一下再跟你說。」這樣做,也是在示範如何負責任地處理情緒。
第四,不用羞辱來換取服從。
「你怎麼這麼笨」「你怎麼都講不聽」「你到底有沒有用腦」這類話,也許能讓孩子瞬間安靜,卻很容易讓孩子把錯誤和自我價值綁在一起。
比起羞辱,更有效的是清楚指出行為和後果:「東西沒有收好,等一下會找不到,也會影響大家走動。」
第五,情緒可以被看見,但不能被丟給孩子承擔。
大人可以讓孩子知道自己累了、生氣了、難過了,但不需要讓孩子覺得「都是因為我,所以大人才這樣」。
可以說:「我今天很累,所以剛剛語氣太重了,這是我的情緒不是你的,你不需要為我負責,我不該用那樣的方式罵你,對不起,但還是要請你把東西收好,」
第六,事後修復比假裝沒事更重要。
如果真的失控了,不要用「我是為你好」「誰叫你不聽話」把事情帶過。
可以蹲下來或找個安靜時刻說:「剛剛我太大聲了,嚇到你了嗎?我很抱歉。你需要學會負責,但我也需要學會好好說話。」
第七,讓孩子學會同理,也要讓孩子知道界線。
可以引導孩子理解:「大人也會累,也會難過。」但也要讓孩子知道:「別人的情緒不是你的責任,你不需要用被罵、被打或忍耐來讓別人好一點。」
第八,真正的權威來自穩定,不是恐懼。
孩子害怕你,不等於尊重你;孩子安靜,不等於理解你;孩子服從,不等於內心真的學會。
穩定的大人,才能讓孩子在安全中學會規則、責任與同理。大人不是不能有情緒,而是需要學會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當我們願意先照顧自己的內在,孩子也會從我們身上學到:情緒可以被理解,錯誤可以被修正,關係也可以在不傷害彼此的情況下慢慢修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