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吹箭》
她是在看到。
那支箭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
戰爭。
不是。
狙擊。
不是。
哪部。
叢林片。
裡面。
臉上塗泥。
嘴巴含著竹管。
「噗。」
—
而是。
台灣。
某條。
很普通。
很日常。
甚至。
旁邊還停著。
腳踏車。
門口還放著。
拖把。
塑膠桶。
和。
昨晚。
沒收完的。
紙箱。
—
一隻狗。
戴著項圈。
站在門口。
像很多。
會等主人的。
狗。
—
沒有齜牙。
沒有撲人。
沒有成群。
沒有。
追機車。
—
甚至。
看起來。
有點呆。
—
像那種。
妳路過。
牠會抬頭。
看妳兩秒。
然後。
繼續發呆。
—
然後。
車子。
過來了。
—
沒有。
下車。
—
沒有。
喊人。
—
沒有。
先看一下。
—
「欸，這是不是有人養的？」
—
沒有。
—
只有。
一聲。
很輕。
—
噗。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個畫面。
很久。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以為。
制度。
最可怕的。
是暴力。
—
不是。
—
制度。
真正可怕的。
通常很安靜。
—
很熟練。
—
很有效率。
—
很像。
KPI。
—
像 Excel。
像公文。
像會議紀錄。
像簡報裡。
那行。
永遠看起來。
很漂亮的。
—
「本月犬隻管制作業達成率。」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懂了。
真正難抓的。
從來不是。
庄裡。
那群。
會追車。
會護地盤。
會在。
半夜。
五隻。
一起抬頭。
對月亮。
亂叫的。
—
那種。
太麻煩。
—
要下車。
要圍捕。
要帶網。
要流汗。
要冒著。
被咬。
被投訴。
被錄影。
被上新聞。
—
太不划算。
—
真正好處理的。
通常是。
單獨的。
—
安靜的。
—
站著不動的。
—
甚至。
還戴著項圈。
—
像已經。
把信任。
掛在脖子上。
—
她把手機。
慢慢關掉。
忽然想到。
歷史課本裡。
很多戰爭。
都不是。
從珍珠港開始。
—
很多。
更像是。
某個港口。
某條巷子。
某個。
以為自己。
很安全的人。
—
抬頭。
看了一眼。
—
然後。
聽見。
很輕。
—
噗。
《以青｜花蓮國》
她是在看到。
那四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全國十四萬。」
—
不是。
觀光。
不是。
太魯閣。
不是。
海岸山脈。
不是。
哪支。
拍得很漂亮。
空拍機。
飛過。
稻田。
飛過。
海線。
飛過。
某間。
永遠。
排隊的。
麻糬店。
—
而是。
記者會。
—
麥克風。
一支。
一支。
插在。
桌前。
像古代。
插在。
城牆上的。
箭。
—
下面。
有人問：
—
「為什麼。」
—
「沒下車確認？」
—
「為什麼。」
—
「看到項圈。」
—
「還直接吹箭？」
—
「為什麼。」
—
「狗都跑回家了。」
—
「你們人呢？」
—
她以為。
下一秒。
會聽到。
道歉。
—
或者。
至少。
一句：
—
「程序有疏失。」
—
結果。
螢幕裡。
慢慢飄出。
另一組。
數字。
—
十四萬。
—
全。
國。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有些地方。
最厲害的。
從來不是。
回答問題。
—
而是。
把問題。
放大。
—
大到。
像太平洋。
—
大到。
像中央山脈。
—
大到。
妳原本。
只是在問：
—
「你為什麼。」
—
「朝我家門口。」
—
「那隻狗。」
—
「吹箭？」
—
結果。
五分鐘後。
妳開始。
聽人口普查。
—
聽政策白皮書。
—
聽全國趨勢。
—
聽跨縣市比較。
—
聽人力不足。
—
聽預算有限。
—
聽第一線辛苦。
—
聽到最後。
連妳自己。
都差點忘了。
—
那隻狗。
其實。
只有。
一隻。
—
沒有。
十四萬。
—
沒有。
全國。
—
沒有。
大數據。
—
只有。
一條。
項圈。
—
一個。
門口。
—
一台。
沒停下來的車。
—
和。
一聲。
很輕。
—
噗。
—
她把手機。
慢慢關掉。
忽然想到。
很多人。
笑著說：
—
「花蓮國。」
—
像玩笑。
—
像迷因。
—
像某種。
地方政治。
限定梗。
—
可她忽然懂了。
真正像國家的。
從來不是。
山。
不是。
海。
不是。
選票。
—
而是。
當有人問：
—
「你為什麼打錯？」
—
而回答的人。
卻先告訴妳：
—
「妳知道。」
—
「全世界。」
—
「有多少狗嗎？」
《以青｜繩》
她是在看到。
那條繩子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
登山。
不是。
攀岩。
不是。
哪個。
戶外頻道。
滿臉鬍渣的。
大叔。
一邊生火。
一邊說：
—
「求生。」
—
而是。
留言區。
—
下面。
很快。
—
「沒牽繩怪誰？」
—
「放養還敢哭？」
—
「自己的狗自己顧。」
—
「不綁住，當然被當流浪狗。」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兩個字。
很久。
—
牽。
繩。
—
很奇怪。
明明。
只有。
兩個字。
—
卻好像。
突然。
可以把。
很多事。
都講完。
—
誤射。
講完。
—
程序。
講完。
—
查證。
講完。
—
下車。
講完。
—
吹箭。
講完。
—
CPR。
講完。
—
甚至。
那隻狗。
差點。
心跳停止。
—
也講完。
—
因為她忽然想到。
繩子。
本來。
是拿來。
保護的。
—
保護。
狗。
—
也保護。
人。
—
真的。
是這樣。
—
不是。
因為。
狗一定兇。
—
恰恰相反。
—
很多。
最容易。
出事的。
偏偏。
都是。
平常。
很乖的。
—
尾巴。
會搖。
—
看到人。
會靠近。
—
甚至。
會坐下。
等人。
摸摸頭。
—
可沒有人。
能保證。
下一秒。
—
不會。
有小孩。
突然。
調皮。
伸手。
摸到。
牠不喜歡的地方。
—
不會。
狗睡在門口。
有人。
騎太快。
輪胎。
剛好。
壓到腳。
—
不會。
聞到。
陌生氣味。
忽然。
追了出去。
—
不會。
有另一隻狗。
走過來。
多看一眼。
—
然後。
那一秒。
不是惡意。
—
只是。
反射。
—
只是。
本能。
—
只是。
嘴巴。
比理智。
快了一步。
—
然後。
一口。
—
就那樣。
竄了出去。
—
悲劇。
就開始了。
—
她忽然懂了。
真正成熟的。
從來不是。
「我家狗很乖。」
—
而是。
「我知道。」
—
「這個世界。」
—
「沒有誰。」
—
「永遠可預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