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甲電·台南》
她是在看到。
那三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接地線。」
—
不是。
高中物理。
不是。
歐姆定律。
不是。
哪個。補習班老師。在白板上。畫。
V。
I。
R。
還很帥地說：
—
「電流。」
「走阻力最小的路。」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條。
綠色的線。
很久。
—
綠色。
很安全。
至少。
大家都這樣以為。
像。
醫院出口。
像。
高速公路。
夜裡。那塊。寫著。
「慢」
的反光牌。
像。
股票軟體。
終於翻紅。
—
可她忽然想到。
很多東西。
最危險的時候。
往往。
都長得。
很正常。
—
插座。
正常。
冷氣。
正常。
牆壁。
正常。
房東。
正常。
Google Map。
打開。
「附近水電。」
—
四點九顆星。
兩百則評論。
「老闆親切。」
「價格公道。」
「假日也有來。」
「阿伯很實在。」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因為她忽然想到。
這個年代。
找對象。
有人問：
—
「有房嗎？」
「有車嗎？」
「有存款嗎？」
—
可也許。
下一代。
租屋第一句。
會變成：
—
「不好意思。」
「你們這間。」
「有甲電嗎？」
—
空氣。
忽然安靜了一秒。
—
像。
第一次。
去見家長。
卻不是問。
工作。
不是問。
薪水。
不是問。
會不會照顧人。
—
而是問：
—
「你家牆壁。」
「會不會回電？」
—
她沒有笑出來。
因為新聞下面。
那個男生。
已經。
沒有第二次。
回答的機會。
—
有些人。
直到倒下。
都還以為。
自己只是。
碰到。
一面。
很普通的牆。
—
可文明。
最殘忍的地方。
從來不是。
高壓電塔。
不是。
火花四濺。
不是。
印度街頭。
蜘蛛人。
徒手纏膠布。
—
而是。
它把危險。
藏進。
合格外觀。
五星評論。
與。
便宜一點。
裡面。
—
然後。
讓人。
用生命。
去驗收。
《以青｜澳洲》
她是在看到。
那串數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凌晨三點。」
「AUD 3000。」
—
不是。
機票。
不是。
演唱會。
不是。
哪個。
Taylor Swift。
最後一排。
還被黃牛。
加價。
兩倍。
—
而是。
馬桶。
—
堵住。
—
她盯著。
那張。
報價單。
很久。
Call-out fee。
After hours。
Emergency surcharge。
Materials not included。
GST。
—
一條。
一條。
像。
某種。
文明。
早就。
把。
人類。
半夜。
最狼狽的樣子。
全部。
算進去了。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因為她忽然想到。
如果。
這張單。
出現在。
台灣。
留言區。
大概。
三分鐘。
就會。
長成：
—
「靠北。」
「馬桶比我月薪高。」
—
「難怪都去澳洲。」
「挖礦。」
「剪羊毛。」
—
「技術不值錢啦。」
—
「外國人比較守契約。」
—
她本來。
也差點。
這樣想。
—
直到。
她往下。
看到。
另一行。
—
Quote approved。
—
報價確認。
—
下面。
沒有。
「先來再說。」
沒有。
「做完再算。」
沒有。
「你先簽啦。」
沒有。
「來都來了。」
—
只有。
很無聊。
很冰。
很像。
會計部。
甚至。
有點。
不近人情。
的一句：
—
「You approve, or we leave.」
—
你同意。
或者。
我們走。
—
她忽然懂了。
很多人。
羨慕的。
從來。
不是。
澳洲。
師傅。
敢開。
六萬。
—
而是。
六萬。
之前。
沒有人。
跟你。
玩猜謎。
—
不是。
做到一半。
才說：
—
「這個另外算。」
—
不是。
拆完牆。
才說：
—
「你總不能。」
「叫我白跑。」
—
不是。
Google。
四點六星。
一千兩百則。
評論。
下面。
還回你：
—
「原來您的簽名。」
「純屬玩笑。」
—
窗外。
南半球。
的天。
很乾。
很藍。
很安靜。
她把。
手機。
慢慢放下。
忽然懂了。
有些地方。
不是。
比較文明。
—
只是。
比較早。
把。
人情。
拿掉。
把。
報價。
寫清楚。
把。
風險。
明碼。
標價。
—
而有些地方。
最貴的。
從來。
不是。
凌晨三點。
那六萬。
—
而是。
你以為。
自己。
簽的是。
契約。
結果。
對方。
簽收的。
卻是。
你的。
著急。
—
以及。
那一點。
還相信。
「應該不會吧。」
的。
天真。
《以青｜純屬玩笑．台北》
地點台北。
她是在看到。
那十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原來您的簽名。」
「純屬玩笑。」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則。
Google 評論。
很久。
—
一顆星。
很亮。
亮得。
像。
半夜。
廁所。
積水裡。
那盞。
還沒關掉的。
LED。
—
凌晨。
兩點。
馬桶。
不沖。
排水孔。
冒泡。
像某種。
文明。
終於。
忍不住。
開始。
從地板。
往上。
說話。
—
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第一次。
真正理解。
自由市場。
不是。
在。
大學。
經濟學。
不是。
在。
股票。
紅綠燈。
也不是。
哪個。
西裝筆挺。
講。
供需曲線。
—
而是。
穿著。
睡衣。
腳踩。
拖鞋。
站在。
自家。
廁所門口。
一邊。
聞著。
淡淡的。
阿摩尼亞。
一邊。
拿手機。
瘋狂。
Google：
—
「24小時。」
「水電。」
「現在可來。」
—
四點六星。
一千兩百則評論。
「服務迅速。」
「老闆實在。」
「價格合理。」
「師傅親切。」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因為她忽然想到。
這個年代。
大家。
都很相信。
評分。
像相信。
導航。
像相信。
KPI。
像相信。
履歷表。
甚至。
相信。
那張。
遞過來的。
施工單。
—
簽名。
日期。
電話。
地址。
看起來。
比。
結婚證書。
還正式。
—
可真正。
開始精彩。
往往是。
簽完。
之後。
—
「出車兩千五。」
—
「現場再看。」
—
「一米一千二。」
—
「來都來了。」
—
「你總不能。」
「叫我白跑。」
—
她沒有笑出來。
因為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
不是。
被技術。
打敗。
也不是。
被價格。
打敗。
—
而是。
被那句：
—
「你不是簽了嗎？」
—
打敗。
—
簽名。
原來。
不是契約。
不是保障。
不是共識。
—
有時候。
只是。
某個人。
確認。
你已經。
急到。
沒時間。
思考。
的一張。
收據。
—
她把手機。
慢慢關掉。
窗外。
天。
快亮了。
排水孔。
終於。
通了。
—
只是。
她忽然。
有點分不清。
剛剛。
流走的。
到底是。
積水。
還是。
對。
「白紙黑字。」
最後那點。
天真。
—
有些簽名。
不是。
代表同意。
—
只是。
代表。
你當下。
真的。
很急。
而對方。
剛好。
很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