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某些句子,心裡很快浮出「這不適用於我」,然後就往下讀了。
那個「不適用」來得很快,快到沒有停下來多看一眼。有時候是一整段讀完了,才隱約感覺剛才好像跳過了什麼。但那個感覺也很快就散了,因為下一段已經開始了。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那個快速的判斷,有時候不是辨認,是迴避。
聽人說話的時候也是。還沒完全聽完,裡面已經開始組織回應。對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了。我以為那是思維敏捷,後來才看到,那有時候是某種更早的東西在替我攔住了對方真正在說的。
不是沒有在聽。是聽到某個地方,裡面有個什麼先動了,然後剩下的話就沒有真正進來。對方說完,我也回應了,整個過程看起來很正常。只是有時候,事後回想,會覺得好像沒有真的碰到對方說的那件事。
也有更安靜的形式。
坐在一個小型的團體裡,沒有特別的理由,我會努力讓自己不被注意。當有人把目光移過來,身體會有一個很小的往後移動,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發生了。不是退出去,只是稍微縮了一下,讓自己的輪廓小一點點。
那種退,不像是一個決定。比較像是某個比決定更早的東西,已經替我決定好了。
有時候被問到某些立場,在回答之前,胸口可能已經微微收緊,或者有一點往前的力道,像是準備說什麼,也像是準備擋住什麼。那個很細微的動作,通常不太會被注意到。因為接下來,大腦很快就接手了。開始想理由,整理語句,讓自己的位置變得清楚。有些聲音被留下來,有些聲音在還沒真正進來之前,就已經被擋在外面了。
這個過程很快,也很自然。快到幾乎沒有「選擇」的感覺。比較像是一種早就存在的傾向,在那一刻自動啟動。
後來才慢慢知道,那不太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比較是「我能不能」的問題。
有一次,我在太極導引的課堂上看見一個場景。
學員們跟著老師練習,動作非常耗體力。其中一位,在練到某個程度之後,突然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受傷,不是因為難過。就只是:當體力耗盡,連維持外在形象的力氣都沒有了,原本被保護起來的那個部分,就這樣顯露出來了。
哭,是防衛落下之後才發生的事。
那位學員事後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裡面有那麼多東西。
我在旁邊看著,沒有說什麼。但那個畫面在我裡面停留了很久。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有一種認出來的感覺。那種平常被好好收著、不會被自己看見的東西,需要某種耗盡才會出現。不是決心,不是領悟,是力氣用完了,才輪到它。
防衛本身不會被感受為防衛,它只是正常的狀態。有足夠力氣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安靜地運作,不被察覺。只有在力氣不夠用的時候,才有機會看見它一直在那裡。
做個案工作,讓我比較直接地坐在這件事裡面。
家族系統排列的創始人伯特.海寧格,把那張需要敞開來做個案的椅子稱為 hot chair。第一次做個案時,我選擇坐在台下。因為擔心眾人的眼光,不想走上去。看了幾個個案後,才慢慢看清楚,沒有人是花時間來看別人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事情來,也只在乎自己的事情。那個擔心,站不住腳。
從那之後,我開始試著坐上那張椅子。
坐上去之後才慢慢發現,那種擋,擋住的不只是外面的東西。更多時候,它擋住的是內部快要浮出來的東西。每一次,當那個一直被好好收著的地方開始鬆動,浮出來的不只是舊的傷,還有一種很具體的恐懼,一種讓我想退回去的東西。
那個退的衝動,跟坐在團體裡身體往後移的那個,感覺很像。不是同一件事,但質地很像。都是在某個東西快要靠近之前,更早的那個部分已經先動了。
我做過一個夢,反覆出現了很多年。
夢裡有怪物在追我。我一直跑,不讓它抓到我。
後來有一次,厭倦了這種永無止境的逃跑,憑一股說不清楚的勇氣,停下來,轉過身,看看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
我看到的是一個底下有兩個小輪子的落地式菜籃。
我立刻認出來。那是我媽媽買菜用的菜籃。
追著我的,原來是媽媽。
大約半年後,我在一個小型的解夢工作坊裡提到這個夢。老師問我:「你覺得,媽媽一直在後面追你,是想跟你說什麼?」
我因為從沒這樣想過而愣了一下。略微沉吟後,回答:「我想,她應該只是想找我說說話,表達對我的關心。」
此後,這個夢對我的意義完全不同了。
停下來,不是一個輕巧的動作。
太極導引課堂上的那位學員,不是刻意讓防衛落下的。是體力耗盡,維持不住了,防衛才自然落下。
夢裡的我,是厭倦了,才停。
個案裡,往往不是我決定要看見某些東西的。是在那個過程裡,有一些東西開始顯現出來,而我剛好在那裡,沒有急著走開。
停,比較像是某些東西累了。或者,某個空間剛好夠安靜,讓原本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機制,稍微慢下來了一點。
菜籃也許不是怪物。
那個一直「不適用於我」的句子,也許只是還沒被真正讀完。那個往後退的身體,也許在保護著什麼。而那個什麼,本身也有它的道理。
停下來之後,通常不是鬆了一口氣,是更不舒服,更暴露。
那個被保護著的部分,才有機會被感覺到。
對我來說,這件事沒有變得越來越輕鬆。每一次停下來,那個暴露的感覺還是會來。
只是慢慢地,我開始比較少把那個暴露當成需要趕快擋回去的東西。
有時候就只是停在那裡。沒有急著往前,也沒有要自己立刻放下。
多待一下。
後來有時候,被問到某些立場,大腦一樣很快接手,繼續整理語句,繼續讓自己的位置變得清楚。只是偶爾,我會注意到胸口那個收緊的感覺來了。
就只是這樣。它來了,我看見它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