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月開始，其實很多大學老師的生活，就會進入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每天都在招生。 招生到後來，有時候你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星期幾。 早上六點出門、七點到高中職；中午趕回學校上課；下午繼續行政與備課；晚上再接夜間部課程。等真正回到家時，往往已經接近深夜。 隔天再重來一次。 有時候還會碰到高速公路塞車、招生行程臨時更改、學校窗口臨時調整時間。你原本排好的備課節奏、研究進度、論文修改，全都被打亂。 但有趣的是，這些事情，往往沒有人會明確地告訴你：「這不是老師的工作。」 因為某種程度上，它確實已經變成老師工作的一部分。 尤其在少子化之後。 很多老師現在除了教學、研究、行政之外，還多了一個身分：業務。 而且是第一線業務。
但我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 當老師開始長時間投入招生工作之後，教學品質到底會不會被影響？ 這個問題很敏感。 因為它不是單純「老師願不願意努力」的問題，而是人的時間與體力，本來就有極限。 很多沒有真正跑過招生的人，會以為招生只是去高中職演講、做個簡報、介紹一下系所。 可是實際上並不是。 真正的招生，是大量的移動、大量的社交、大量的即時應變，以及大量的情緒勞動。 你需要記住每個學校主任的習慣、知道不同學校學生的特性、調整簡報內容、改變說話方式、因應不同科別設計活動。 甚至同樣一份簡報，商經科、廣設科、家政科、普通高中，全部都要重新調整。因為學生完全不一樣。 而這些事情，其實都需要時間。
我曾經問過一些業界講師。 我問他們：「你們一場三小時的演講，大概要準備多久？」 很多人都回答：「至少好幾天。」 有些大型講座，甚至會準備兩週以上。 因為真正專業的人都知道，「上台三小時」這件事情，背後其實是大量看不見的準備。 包含資料更新、案例整理、節奏設計、互動安排，甚至還要模擬現場氣氛。 而這還只是「演講」。 不是長期教學。 更不是一週十幾堂課。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當招生量開始變得非常龐大的時候，老師到底還剩多少時間，可以真正安靜地思考教學？ 尤其當老師本身又同時要兼顧： 教學 研究 論文 計畫 行政 學生輔導 招生 系所活動 其實很多人早就已經接近極限。 只是大家沒說。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現在的大學正在面臨生存壓力。
少子化之後，高中端能給大學招生的時間，其實非常有限。 通常只有： 學測後 統測後 畢業前 學生相對比較放鬆的那段時間。 否則高中老師也會擔心影響正課。 於是，大學端就會在短時間內大量湧入高中職。 這也導致很多大學老師，在四月到六月這段時間，幾乎進入「高密度移動」的狀態。 但真正困難的，其實還不是「跑」。 而是： 跑了之後，有沒有效？
這其實是更現實的問題。 假設今天一個系所，本身特色沒有那麼明確。 或者學生根本不知道這個科系未來能做什麼。 那麼再努力招生，效果可能都有限。 因為現在的學生，其實比以前更重視： 未來出路 學校口碑 城市資源 生活成本 社群討論 學長姐評價 甚至很多學生在選校時，第一個考量根本不是課程，而是： 「這個城市好不好生活？」 「畢業後好不好找工作？」 「朋友有沒有人一起去？」
尤其當學校位於相對後段時，問題又會更複雜。 因為即使老師很認真設計課程、很努力經營特色，學生進來後的學習動機，仍然可能存在巨大落差。 有些學生非常積極。 有些學生則只是「先讀看看」。 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而這件事情，其實會直接影響教學。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越來越能理解教育部為什麼一直強調「教學實踐」。 因為真正的教學，不可能只有一套固定教材。 老師必須根據學生狀態，不斷調整。 同一份教案，今年有效，明年可能失效。 同一個活動，A班很熱烈，B班可能完全沒反應。 你會開始發現： 教學不是把知識講完。 而是如何讓學生願意接住。 我自己在做教學實踐研究時，也很常觀察到這件事情。 如果遇到學習動機高的班級，很多課程會進行得非常順利。 學生願意互動、願意提問、願意完成作品。 甚至原本預計三週的內容，兩週就完成。 可是如果遇到學習動機低的班級，整件事情就完全不同。 你會發現： 學生不想抄筆記 不想互動 不想討論 不想思考 不想表達 甚至有些人只是坐在教室裡放空。 老師講課時，他們像在聽 Podcast。 你明明已經設計了活動、安排了互動，但整個現場仍然像一灘水。 而最現實的是： 老師還是得把課上完。 因為課程必須完成。 招生也必須完成。 行政也必須完成。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現在很多大學老師，其實處於一種非常矛盾的狀態。 一方面，大家都知道教育應該要回到學生本身。 另一方面，整個制度卻又不斷推著老師往「績效化」前進。 你要有學生數。 要有活動。 要有曝光。 要有成果。 要有招生數字。 甚至很多事情，即使大家都知道效果有限，它仍然會因為「形式上重要」，而被持續推動。 這其實是一種很典型的形式主義。 大家知道問題在哪裡。 但沒有人真正有能力停下來。 不過，這幾年我也發現一件事情。 AI，某種程度上，真的救了很多老師。 至少救了我。 三年前，我開始去接觸 AI 課程。 從 ChatGPT、Gemini，到 Claude，我開始大量練習怎麼下指令、怎麼整理資料、怎麼快速轉換簡報、怎麼生成教學內容。 一開始只是覺得有趣。 後來才發現，它其實幫我省下大量時間。 尤其在招生旺季時，這件事情變得非常明顯。 因為很多原本需要花三到五小時完成的工作，現在可能一小時內就能完成初稿。 我可以更快整理課程。 更快修正簡報。 更快生成不同版本的教材。 甚至更快因應不同科別去調整內容。 但我也必須說。 AI 能降低失衡。 不代表現在的招生模式就完全合理。 這是兩件事。 很多事情，仍然值得被重新討論。 例如： 哪些招生行程真的有效？ 哪些只是形式？ 哪些是真正能讓學生理解科系？ 哪些只是短暫曝光？ 這些事情，其實都需要重新思考。 只是現在的大環境，大概沒有太多人有餘裕停下來。 因為大家都還在生存。 所以最後，我其實反而會很想跟很多還在教育現場努力的人說一句話： 辛苦了。 尤其是在這種高壓、高移動、高消耗的環境裡，還願意認真備課、認真帶學生、認真調整教材的人。 真的很不容易。 因為很多時候，學生看見的，只有台上的那三小時。 但真正燃燒掉的，其實是台下那些沒有人知道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