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口
前言
這間透天厝在我心目中,恐怖程度絕對排得進前三名。
那時家裡欠了錢,急需落腳處。爸爸的朋友介紹了一間位於林園菜市場內的房子,四層樓的大透天,租金居然只要三千元。代價是:一樓有一半的空間要借給菜市場攤販擺攤。

一樓
第一次去看房,鐵捲門一拉開,迎面而來的是菜市場特有的、各種臭味混雜的奇怪氣味。磨石子地板向內延伸,推開一扇壓克力板鐵門後,是貼滿綠色小磁磚的樓梯,配上那種老式的、包著紅色塑料皮的鐵扶手。廁所則是那種舊時代才有的「骨灰白」小方磚,冰冷而陳舊。

二樓
二樓最是駭人。因為陽光完全照不進來,推開門,除了厚重的霉味,四周漆黑一片。好不容易摸到開關,燈光一亮,滿地竟全是黃色的冥紙,牆上零零散散地貼著乾枯的符咒。右手的紗門內,是一間約十二坪的大空間,牆上掛著以前舊房客的婚紗照,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幾件分不清性別的衣服被揉成一團丟在地板上滿地散落著模糊不清的A4紙,像極了遭人闖空門後的混亂,彷彿前一任房客是在極度驚恐的情況下,匆忙拋棄一切逃離的。

三樓
如果說二樓是荒廢的廢墟,三樓就像是強行蓋在墳場上的樣品屋。 上到三樓,感官會瞬間失調。這裡的地板換成了仿石紋的新磁磚,牆壁抹得平整粉刷過,廁所裡的馬桶與洗臉盆也是新的。然而,這份「新」卻讓人更不舒服,因為三樓除了滿地的厚重灰塵外,什麼家具都沒有。那種空曠與樓下的雜亂形成強烈對比,想不出來特意裝潢這層的用意到底在哪裡。

四樓
到了四樓,則是水泥地加蓋的鐵皮屋。推開鏽蝕的鐵門,一股夾雜著鐵鏽與悶熱的熱浪襲來。那裡看起來像是神明廳,如今卻只剩下一張孤零零的神桌。桌面上留著幾圈焦黑的香灰印記,甚麼東西都沒有了。鐵皮屋是附近最高的建築,站在陽台望出去,四周各家的屋頂一望無際,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場。雖然環境詭異至極,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能有的選擇真的不多。果斷地撕掉符咒、掃掉冥紙,我們一家就這樣搬進了這間可怕的大房子。
正文:媽,等等我!
我媽是一個行事風火、甚至有點瘋狂的人。
還記得某天早晨我出門上學時一切還很正常,下午放學回來,卻看到她已經在客廳打包行李。她說中午看電視介紹澎湖覺得很好玩,就直接訂了半夜的船票。
「趕快,去收行李!我們半夜要坐船去澎湖!」快速地交待。
我愣在原地,書包壓得我肩膀發燙:「澎湖?現在?明天還要上課耶!」
「我們先去市區搭船,到澎湖剛好是早上,直接開始玩!」她一邊塞衣服一邊對我說,「假我幫你請好了,快上樓收東西,晚了趕不上船!」
我當時滿心莫名其妙,什麼準備都沒有就要去外島?雖然這趟旅行最後很慘(一抵達澎湖才早上六點,店家都沒開,第一天光找住的地方就累翻了),但長大後我才漸漸明白,那或許是她在高壓生活下,唯一能讓自己喘口氣的勇氣。
回到當時,我只能趕快衝到樓上房間抓了幾件衣服塞進包包。收好後,我拎起背包往樓下走。就在經過三樓往二樓轉角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刷」地一聲,順著樓梯從二樓往一樓衝去。
我心裡一驚,第一反應是:「慘了,不會被丟包了吧?」

示意圖
依照我媽的個性,她真的做得出「因為我太慢所以先出發」這種事。心急之下,我對著樓梯下方大喊:「我好了!等我一下啊!」
話音剛落,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同一個時間,我媽居然從二樓的紗門內走出來,對著樓梯口說:「我也快好了,等我一下。」
我們兩個人在二樓狹窄的走廊四目相交,空氣瞬間凝固。我們同時意識到——剛才那個衝下去的人影,不是我,也不是她。
「是有小偷嗎?」這是我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雖然家徒四壁,但有人闖入的始終是不太好。我們兩人屏住呼吸,沿著樓梯衝向一樓。
然而,當我們趕到一樓時,整個人都傻住了。通往市場的鐵門鎖得死死的,外層的鐵捲門也完全沒動過。屋子裡除了我們兩個人的聲音,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下都聽得到。
那個人影,就這麼在密閉的屋子裡憑空消失了。
後來,我媽才臉色慘白地告訴我,剛才她在二樓整理衣服時,總覺得紗門外有一雙眼睛盯著她看。她開了好幾次門檢查都沒人,直到她準備搬東西下樓,透過紗門看到有人影往下跑,以為是我不等她,才急忙衝出來喊住我。
我們在黑暗中對視,沒人敢再提那個「人影」到底去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