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龍壺市酒店大廳。林政翰拖著那只破舊的28吋行李箱下樓,胸前漁網花已經洗得發白。

江莉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短髮紮成小馬尾,手裡拎著兩杯豆漿、一袋燒餅油條。
她看見林政翰,笑得有點彆扭:「本來說好今天姜萬良來接你……他臨時有局長會議,脫不開。」
林政翰接過豆漿,挑眉:「那我搭高鐵?」江莉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突然變小:「我……我自告奮勇送你吧,反正才兩小時,我也想再跟你多學一點。」
林政翰愣了半秒,笑開:「行啊,免費司機還附導遊,不坐白不坐。」
九點整,銀灰色商務車駛出酒店。江莉把音樂調得很輕,是老歌《外婆的澎湖灣》。前二十分鐘兩人都沒怎麼說話,窗外高速路的風景飛快後退。
終於,江莉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政翰,這六天……謝謝你。」林政翰轉頭看她:「謝什麼?我只是把六村那一套搬過來。」
江莉搖頭,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不是。你讓我看到,原來老人家需要的不是豪華設備,是一句『你還行』。」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也讓我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把善良,變成這麼大的力量。」
車內安靜了十秒,只有引擎聲和風聲。
林政翰望著前方,輕聲笑:「江莉,我只是個賣菜的,你別把我講得太神。」江莉突然把車靠邊停在緊急車道,轉過身直視他,臉頰微紅:「政翰,我……我對你有好感。」這一句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林政翰愣住,隨即溫柔地笑:「江莉,我很榮幸。真的。」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誠懇:「但我有亞娜,有小浪花,她們在項鍊灣等我回去釣魚。」江莉咬了咬唇,眼睛亮亮的,卻沒掉淚,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喜歡你啊,因為你從來不讓人失望。」
她重新發動車子,音樂聲大了些,像什麼都沒發生。只不過後視鏡裡,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剩下一小時四十分鐘的車程,兩人聊得比來時更輕鬆。聊龍壺市未來的長照計畫、聊六村的失敗清單、聊亞娜懷孕時林政翰緊張到半夜跑去買洛神花茶。
江莉笑得前仰後合:「原來大名鼎鼎的林政翰,也會被老婆罵到蹲陽台反省!」
十一點四十,車子駛進黃波市區。姜萬良已經在高速出口等著,一身藏青西裝,遠遠就揮手,滿臉歉意:「林先生!江小姐!真的抱歉!局裡臨時加會,我剛結束就趕過來!」
他衝上來先給林政翰一個大熊抱,又轉頭對江莉鞠躬:「江小姐,辛苦你了!中午我請客,黃波最好吃的蟹黃湯包!」
江莉笑著擺手:「江局,我不是來蹭飯的,我是來繼續跟政翰學習的。」姜萬良哈哈大笑:「行!那你就是我們黃波的貴賓!以後常來!」
三人一起走向停車場,姜萬良一邊走一邊說:「林先生,這次黃波的長照文創,我準備了三個村給你試驗!規模比龍壺還大!江莉你也一起住市府招待所!」
江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姜局,我就是來打雜、記筆記、跑腿的,別客氣。」
姜萬良說:「那我就不客氣把你跟林政翰安排在同一間,你說好不好?」
江莉來勁說:「一間就一間,你敢排嗎?姜局。」
林政翰看著兩個熱情過頭的地方官員,忍不住笑:「你們倆別說了,我跟江莉已經說好了,她是我這趟黃波行的『專屬筆記本』,誰也別想把她趕回去。姜局,還是麻煩安排2間房。」
姜萬良說:「那是一定,剛剛說著玩的。」「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吃完湯包,明天五點起床,跟我去第一個村!」
江莉興奮地跟林政翰擊掌:「政翰,我準備好了!」
林政翰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黃波市區,胸前的漁網花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他輕聲說:「好啊,那就讓我們一起,把火燒到黃波去。」
江莉在方向盤後面偷偷笑了,她知道,這三天,她不只是在跟林政翰學習長照,更在學習,怎麼把一顆喜歡一個人的心,轉成更大的力量,去照亮更多老人。
車子駛進市區,陽光正好,三個人的影子在路上排成一排,又長又亮。
凌晨4:50,黃波市府招待所門口還是一片漆黑。
姜萬良把麵包車停在路邊,車燈一閃一閃。江莉抱著厚厚三本空白筆記本,眼睛熬得通紅,卻興奮得發抖。林政翰拎著兩大袋六村工具包,裡頭塞滿月桃葉、洛神花乾、麻繩、剪刀,還有十幾個小布袋。
「今天去山嵐村,」林政翰把袋子往車上一扔,「180個老人,九成半失能。我們不玩花的,就做最簡單的:一片月桃葉香包。」
江莉緊張地問:「他們連筷子都拿不穩,能行嗎?」
林政翰笑:「拿不穩也沒關係,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年輕找回來。」
5:30,山嵐村養老中心。
活動室只開一盞慘白的日光燈,三十幾個老人裹著毛毯坐在輪椅或藤椅上,空氣裡有淡淡的藥水味。
林政翰把兩袋東西往中間桌子一倒,嘩啦一聲,像把整個夏天倒了出來。他沒廢話,直接抓起一片月桃葉,對折、穿線、塞洛神花瓣,十秒鐘一個香包完成。
「就這樣,一片葉子、一撮花、一條線,十分鐘就能做好。一個賣十塊錢,成本不到一塊。誰先來?」
全場安靜五秒。
坐在最前面的王奶奶,74歲,右手因為中風抖得厲害,盯著那片綠葉看了半天,忽然開口:「年輕人……這味道,我娘以前縫過……」她伸出抖抖索索的手,抓起一片月桃葉,像抓著什麼易碎的回憶。
林政翰蹲下去,把葉子疊好放她掌心:「王奶奶,您縫過嗎?」王奶奶眼眶瞬間紅了:「縫過……我十五歲就幫我娘一起縫,賣給日本人,一個換半斤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