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福・諾蘭其實早在超過20年前,就已經開始想像如何把荷馬史詩拍成電影。當年他曾短暫接觸<特洛伊>計畫,但並未實現。在拍過漫畫英雄、太空科幻、人物傳記後,那個留在他心裡關於沉沒木馬的畫面,始終沒有消失。直到<奧本海默>大賣並橫掃奧斯卡後,他才真正擁有資源與條件,把自己最想拍的<奧德賽>做成一部大規模的好萊塢 IMAX 史詩。諾蘭說:「好萊塢從未運用製作的全部能力來拍攝<奧德賽>。這在電影史上是一個奇怪的空白。」
在當前好萊塢面臨戲院疲弱、超級英雄片退燒、串流分散注意力的時代,諾蘭仍被視為少數能讓觀眾願意進戲院的導演之一。批准這部片的 NBC Universal 唐娜・蘭利說:「如今真正能讓觀眾覺得非進戲院不可的導演,已經屈指可數。克里斯整個職業生涯,拍的都是不斷拓展電影可能性的作品。」片商之所以願意支持這部片,不只是因為他的名字有票房號召力,也因為他總能把電影拍成「事件」。即使海報只放他的名字,也足以吸引觀眾注意,因為他早已建立起一種電影品牌。諾蘭在外界印象中,是個嚴肅的人物─一位不講廢話、擅長構築謎題般作品的作者型導演,穿著筆挺馬甲,外套口袋裡還放著一個茶壺保溫瓶。也許是因為他的電影情節複雜,有時甚至讓人困惑;也許是因為他在片場的工作效率高得令人敬畏;也許是因為他出了名地低調隱私。但實際與他交談,感覺不像是在採訪一位導演,而更像是在和某位特別親切的教授坐著聊天。
這部電影講的是奧德修斯從特洛伊戰後返鄉的十年旅程,會遇到獨眼巨人、海怪、女巫等神話元素。雖然它充滿奇觀,但諾蘭並不只是想拍一部神話冒險片,而是把它當成一部人物電影來處理: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不只是英雄,更是一個在責任、求生與自我懷疑之間掙扎的人。諾蘭指出,奧德修斯這個角色面臨特殊的挑戰:「奧德修斯有很多特質,如果是在配角身上會非常討喜,例如有點聰明、有點俐落;但當你的主角也是這樣時,就不一定總是奏效。」正因如此,影片將情感核心落在他和妻子佩內洛普之間長達20年的等待與忠誠。飾演這兩位主角的戴蒙和海瑟薇都認定,<奧德賽>本質上是一個愛情故事─兩個找到靈魂伴侶的人,在時間、戰爭與距離中彼此等待。
海瑟薇飾演的佩內洛普不是只會等待與哭泣的王后,而是一個有怒火、有智慧、能與奧德修斯分庭抗禮的角色。正是這個情感核心,讓史詩不只是遠古神話,而是可以被現代觀眾真切感受到的家庭與愛情故事。諾蘭選擇戴蒙,也是因為他過去便已見識到這位演員承載道德複雜性的獨特能力—在<星際效應>裡,戴蒙飾演一個真心相信自己所做之事、卻做出極具爭議選擇的角色。諾蘭曾說:「他不演騙子,也不演投機取巧的人。他演的是一個真心相信自己所做之事的人。麥特可以把觀眾帶進那個視角,跟著角色一起踏上旅程,和角色一起犯錯,卻不去評斷那個角色。」奧德修斯同樣需要這種質地。
這部作品的製作方式同樣極端而講究。諾蘭對角色的細緻關注,不只停留在劇本上—他有名地不坐導演椅,而是偏好待在演員身邊。戴蒙說:「當你感到不舒服時—而你大多數時間都會不舒服,單從拍攝這些鏡頭所需的身體條件來說就是如此—但如果你轉頭往後看,諾蘭就在你不到五英尺遠的地方,而且毫無怨言地做著同樣的事。像是在戰壕裡當一名士兵,回頭一看,將軍就在你旁邊,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此外,奧德修斯的船必須真的能航行,因為拍攝地點從摩洛哥一路到希臘、義大利與冰島,船不只是道具,而是劇情的一部分。攝影指導范・霍伊特馬為了讓 IMAX 在夜戲與火光場面中仍可使用,特地在現場架設數百盞可攜式 LED 燈精準模仿火光色溫;連獨眼巨人的表演,也找來曾在<星際效應>為機器人配音並操控木偶的比爾・歐文來協助指導。戴蒙對這種製作方式深有感觸:「這種電影現在幾乎沒人在拍了。要在沒有綠幕的情況下,像大衛・連那樣去拍這種規模的片子—除了克里斯,我真的想不到還有誰願意這樣做。」
諾蘭其實也可以在攝影棚裡拍攝。「外界對我的印象是我不喜歡視覺特效。不過你知道嗎,我的電影可是拿過三座視覺效果奧斯卡,」他笑著說,「我對這方面很了解,而且也非常著迷。但我喜歡拍出一種非常扎實、落地的電影語氣。」這種執念早有跡可循—<黑暗騎士>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電影的可能性,摒棄浮誇風格,轉而呈現一部冷峻的犯罪劇,憂鬱的主角與無政府主義式的反派,長年籠罩著整個類型片。
儘管有不少創舉,諾蘭將其歸功於長期合作的核心團隊,而這個團隊大多從早期就一路跟到現在。製片艾瑪・湯瑪斯與諾蘭育有四名孩子,並且製作了他每一部電影。她承認,當她讀到海上那些驚心動魄的場景時,自己「會有點焦慮」,但她也保證:「當他提出連整個世界都想要、而我們無法完全提供時,他總是有備案。」范・霍伊特馬則是13部電影裡合作了5部的老搭檔。至於配樂,諾蘭指示葛蘭森不要使用管弦樂團,至少也是為了顛覆觀眾對古裝史詩片的期待。葛蘭森說:「畢竟那個時代又沒有管弦樂團存在。這既是挑戰,也是創造獨特作品的契機。」因此,他租來35面大小不一的青銅鑼,反覆嘗試,並以合成器錄製。諾蘭也讓饒舌歌手崔維斯・史考特在片中飾演吟遊詩人:「我找他來演,是因為我想呼應這樣一個概念:這個故事是以口述詩歌的形式流傳下來的,而這和饒舌是類似的。」
諾蘭對真實性一向執著。他研究青銅時代與荷馬時代的歷史差異,也大量參考考古紀錄來設計船隻、武器與服裝,並做出幾項令人印象深刻的改編選擇。這部電影也意識到其歷史背景:特洛伊戰爭標誌著青銅時代的終結,希臘即將陷入王國傾覆、識字能力流失的黑暗時代。預告片釋出後,古典研究迷對阿伽門農的黑亮盔甲提出質疑,但諾蘭對此解釋:「有些邁錫尼匕首就是黑化青銅。理論上講,那個年代很可能就能做出黑化青銅。」對每一項製作選擇,他都能提出同樣詳盡的說明,從船隻到武器皆然;這些設計同時參考了青銅時代,以及數百年後荷馬所處的時代。他說:「最早對荷馬人物的描繪,往往會以荷馬時代人們的樣貌來呈現。因此,採用那種方式來呈現其實有很強的理由,因為那正是第一批觀眾接受這個故事的方式。」
他知道這種做法不會讓每位古典學者都滿意,「希望他們即使不是每一點都同意,也還是會喜歡這部電影。<星際效應>也有很多科學家提出抱怨。但你不希望人們覺得你只是隨便對待它。」對他而言,拍古代世界和拍未來世界其實是同一種思考方式:「對<星際效應>來說,你是在問:『對未來最好的推測是什麼?』當你看向遠古過去時,其實也是一樣的問題:『最好的推測是什麼,我又該如何用它來創造一個世界?』」
在呈現神祇的方式上,諾蘭曾考慮讓演員飾演從奧林帕斯山投擲雷霆的眾神,但最後選擇了更原始的路徑。他說:「我越來越有興趣的是,在那個時代的人眼中,神的證據無所不在。」在青銅時代的希臘,雷聲、雨水與太陽升起都沒有科學解釋—它們代表著神祇的意志。「電影,尤其是 IMAX,最美妙之處在於,你可以把觀眾帶進一個沉浸的地方,讓他們感覺自己就在暴風雨、洶湧海面與強風的現場附近。你希望觀眾能和角色一起待在船上,害怕海洋、害怕波賽頓的怒火。對我來說,這比任何單一的神祇影像都更有力量。」
諾蘭以富有遠見聞名,但他仍會接受片商的意見。湯瑪斯說:「我覺得哪一天我們不再接受建議了,那一天就是拍出爛片的開始。有人質疑你、逼你真正為自己的做法辯護,這在創作上是有好處的。我們也希望片商真心投入我們的電影,因為他們必須負責把它賣出去。」諾蘭從未超支或超時,包括這部電影在內;他只用了91天就完成拍攝,比原定時程還早了9天。湯瑪斯說:「一到拍攝,他簡直像台機器。很有趣的是:當他在寫作時,我們去健行,他會說『別走那麼快』。但一開始拍攝,他的心跳就加速了,整個人突然變成完全不同的人。他就是會進入快速模式。」
諾蘭不太喜歡宣傳自己的電影;他把事先談論劇情比喻成偷看聖誕禮物。在他理想的世界裡,「導演應該是匿名的」,這樣作品就能自己說話。<奧德賽>大概可說是他職業生涯中規模最大的電影—儘管和先前報導不同,湯瑪斯表示:「它不是我們最昂貴的電影,但這部片真的非常龐大。」
諾蘭知道,自己拍了很多關於聰明男人努力回家、回到家人身邊的電影。當問他是否擔心觀眾對這些反覆出現的母題感到疲乏時,他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如果這對作品是正確的,你就必須能接受自己在重複某些東西。如果你太在意別人指出你作品裡的問題,你就會動彈不得。」
一旦你知道諾蘭多年來一直夢想拍一部荷馬式史詩,就很難不注意到:奧德修斯的旅程其實一直纏繞在他寫作與執導的所有電影中—被徵召去為更大的目標做出個人犧牲的男人(<蝙蝠俠:開戰時刻>、<星際效應>、<敦克爾克大行動>、<天能>、<奧本海默>);渴望回到孩子身邊的男人(<頂尖對決>、<全面啟動>、<星際效應>);以及在時間中碎裂、迴旋的敘事結構(他所有的電影)。甚至某些場景回頭看,都像是在預演:在<蝙蝠俠:開戰時刻>中,被認為已死的布魯斯・韋恩潛回高譚市,正如奧德修斯悄悄潛入伊薩卡;在<敦克爾克大行動>中,無聲的士兵擠滿一艘空船,德軍子彈穿透船身,這與希臘人屏住呼吸躲在特洛伊木馬裡、長矛刺入木頭的情景形成呼應。
荷馬把奧德修斯描述成一個迂迴曲折之人。而諾蘭的電影,正是如此。
(原文來自:Christopher Nolan Has Been Dreaming of The Odyssey for More Than 20 Years->by Eliana Dockterm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