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暫時聚合的流動形影】
早晨醒來時,發現枕頭上掉了幾根頭髮。
我撿起其中一根,看了好一會兒,心中升起幾許煩憂。昨天,它們還跟著我東奔西跑,出入各種場合;如今,卻罷工留在這裡,彷彿宣告獨立,不願再與我有任何牽連。想到這裡,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根頭髮,究竟還算不算是「我」的,還是已變成了全新的「它」?
這個問題還沒想透,肚子卻餓了。早餐是全麥麵包配牛奶,正想咬下第一口時,我忽然想起一部影片裡說的:「一粒小麥,要經過多少陽光、雨水和土壤,才能擺上餐桌」。
小麥裡,有著數不盡的微小成分,似乎都經歷過非常漫長的旅程。在那過程中,由碳、氫、氧、氮……這些小東西聚合成麥穗,再組成麵包,然後進入我的身體裡,轉化成為我的血液、我的細胞,也許幾個月後,它們又會化作新長出的頭髮……。
頭髮?我停下動作,愣了一下。等等,所以頭髮是小麥做的?還是說,我是小麥做的?
我看著手上的麵包,又想起那落髮。頭髮落下離去,也許會回歸土地,再次滋養麥田,重新長出小麥。這樣看來……,好像,小麥是頭髮做的?還是說,小麥是我做的?
念頭像泡泡一樣冒出來:無論是小麥、頭髮還是我,從本質上看,不都是由原子在宇宙間四處旅行然後重組構成的嗎?這些不停流轉的原子,或許從來不曾真正屬於我,它們只是暫時來到我這裡「借住」、「寄居」一陣子而已!?
我與世界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呢?我與小麥,與空氣,與水,與大地……之間,一直共用著同一份原子,像一場盛大的禮物交換,沒有真正的界線。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代謝,都是原子的一場跨越時空的重逢。
我忍不住對著時空發問:所以,到底什麼才是「我」啊?
既然無界無形,那麼,這個正在胡思亂想的「我」,也只是無數原子暫時聚合,所組成的一個流動形影罷了。
沒有什麼真正屬於「我」,也沒有什麼不屬於「我」。那個一直以來緊抓的「我」,或許只是一場長久的誤會。這場誤會看似無害,卻常常成為煩惱的來源: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在維持、守護這個「我」,結果反而忘了怎麼自在地活。
【二、不是我在做,是能量流經我】
帶著這份理解走進現實,很快地便迎來了考驗。
在公司會議上,專案遇到重大瓶頸。時程壓力迫在眉睫,氣氛緊繃凝重,大家都愁眉苦臉,深陷苦思。
就在一片焦躁不安之中,不知怎地,一個解決方法突然在我腦中閃現。我覺得這解法很可行,便在會議上開口提出。
主管眼睛一亮:「對!這是個方向」。同事小鄭立刻接話:「正好!可以整合現有系統的最新功能……」。另一位同事也興奮地補上:「如果加上資料分析,那就會更完整!」
接下來,我坐在一旁,插不上話,只能看著自己剛拋出的點子,被眾人熱烈地你一言我一語地接續討論著,彷彿大家見到了曙光,不,是豔陽,馬上就會出現在前方。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微妙,在心裡喊著:「喂,這是我想出的辦法耶……」。但這點小小的佔有感,很快就被現場極度熱絡的氣氛給沖淡了。最後,一個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案便由此確立成形。
會後,我走上頂樓花園,十一月的陽光灑在身上其實非常舒適。我深吸一口氣,似乎能感覺一股能量在體內流動。
咦,這股能量從哪來呢?仔細想想,是吸氣的時候,氧氣進入了肺部,呼吸作用轉化出能量,推動我的心跳,也推動我的思考。如果再追溯這股能量來源,植物、葉綠素、光合作用……一路追回去,最終發現,原來所有行動全部都是太陽的能量所轉化的啊。
我忍不住笑自己:所以,我剛才在會議室裡緊張,其實是使用了「太陽能」在緊張?
又想起早晨的那塊麵包、那根頭髮,還有想起不知在哪讀過的一句話:「文明不是英雄創造的,而是無數能量匯聚的結果」。
那個idea,真的是「我」想出來的嗎?還是能量讓我憶起過去讀的書、聽的故事、遇見的人、看過的風景……,所有一切,在我身上匯集,剛好在那個瞬間,能量迸出了靈感,並透過我的嘴說了出來?後來,再加上同事們集中能量來討論、完善,才讓解法獲得最終確立。
是能量流經大家,驅動一切運作、成形。站在這裡,感受著這股流動,我得到一個結論:所以,我們都只是能量的「通道」啊!
是啊,能量來自天地,源於自然,悄然匯入世界的脈動之中。流經我的身體,我的頭腦,再流向世界,從不屬於誰。就像晨光穿過一面窗,窗只是靜默地讓它經過,從不會說:「看,這光是我的」。
我不必執著宣稱:「這是我的想法,是我的能量。」真正的自由,不在掌控,而在容許;不在佔有,而在成為一個讓生命流動的管道,讓能量自然來去。
我讓呼吸緩緩舒展,不再刻意控制一切,身體隨之自然地放鬆下來。於是,能量流轉開來,彷彿水道重新疏通,那一刻,心也變得輕盈而安定。
「不是我在做,是能量流經我」。我望著園裡那一片能量正充滿的花與草,微笑著想:「這聽起來或許有點玄妙,但……好像所有一切都說得通了」。
【三、心波相連,在同一片湖上】
這番新體悟還在心裡盤旋時,傍晚回家,在電梯裡遇見了住在樓下的傅小姐。
她低著頭,神情憔悴,頭髮微亂,眼裡佈滿血絲,整個人像剛經歷過一場身心風暴歸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候一聲:「還好嗎?」
她抬起頭,勉強擠出個笑:「啊,沒事,就是……有點累」。聲音很輕,似乎沒什麼力氣說話。
「辛苦了」,我也只能這麼說。電梯門一開,她點頭匆匆離去。我望著那疲累的背影,心裡不知怎地忽然沉了下來。
進了家門,把包包放在沙發上,我也跟著癱坐下來。奇怪,今天工作明明還算順利,怎麼會突然感到這麼無力?不是因為疲勞,也不是身體不適,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壓在心上。
我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剛才鄰居的眼神,會議中同事焦慮的語氣,還有捷運上那個緊皺眉頭滑手機的陌生人……,試著去感受這份煩悶從何而來,留意它在意識中的存在。
或許,我們的意識,是漂浮在同一片湖面的微光漣漪,映照著彼此的狀態,相互感應、共同振動。一個人的平靜,能讓周遭的水面如鏡;一個人的焦慮,也會在湖裡投下石頭,泛開一圈圈漣漪,攪動其他人心底的安寧。
原來,我們並非是各自孤立的船隻,而是共生於那片浩瀚的意識之湖。彼此的波紋,其實都是同一場共感的律動,你的波動,也正是我的波動。意識從來不是個人「擁有」的,它存在於大家共同「歸屬」的永恆場域之中。
我試著深呼吸,專注在氣息的一進一出。漸漸地,那股莫名的煩躁就像湖面上的波瀾,慢慢平息,從身體緩緩流過,最後自然消散。無需抗拒,看著它來,也看著它走,就像看著一陣清風飄過湖面,撩起了擾動,卻不會留下什麼。
「原來,情緒也可以只是漣漪路過啊」。這個體會讓人意識清晰起來,彷彿在混亂中重見平靜。不知不覺間,心,也跟著安定下來。
【四、溫暖,來自界線消失後的同在】
這份歸屬感像一陣暖流,溫柔地托著我向前。在秋夜八點微涼的風中,我在公園裡飛步健走。
長椅上,一位老先生蜷著身體,身上只蓋著一件薄外套,腳邊放著一只破舊的大提袋。一陣風吹過,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顯然有些冷。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很柔軟的感覺。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靠近的理解。
靠近他,不是走向某個陌生的個體,而像是走向生命深處的一個回映。
我看著他,彷彿看見了所有人共同的生命經驗。他也曾年輕過、也曾有力氣走得快速、也曾被人愛過、被人需要過......。那些能量曾在他身上奔流,驅動著他與這個世界一起跳動,與我們相互一起,彼此交融,密不可分。如今,他只是老了、慢了、累了,被時間放到了角落,少有人再停下腳步去注意他。但其實,他從未離開過我們同在的那個生命整體裡。
他的一切歡喜、苦痛、體會,也都會是我們身上的一切。靠近他,就是靠近真實的自己,就是靠近生命本來的樣子。
不知怎地,腳步將我帶向了便利商店。我似乎在不自覺中,買了御飯糰、麵包,還有顆熱熱的茶葉蛋。
走回長椅前,我彎下腰,輕聲說:「阿伯,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買太多了,能請您幫忙吃一點嗎?」
老先生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我沒關係的……我有錢買」。他聲音沙啞,帶著一點防備。
那一刻,我很想說:「你是我,我是你;我的也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啊」。我把袋子遞過去,還是說:「真的吃不完,真的要麻煩您了」。
他看著我,愣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個微笑,手接了過去:「那……謝謝你喔」。「不客氣,您慢慢吃」。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心裡很安靜,也很溫暖。剛才走向便利商店時,我並沒有想太多,也沒考慮之後會不會被拒絕,就只是覺得,該這麼做。
那不是出於道德或義務,也不是因為責任,而是一種很直接的感覺,就像置身在這整個天空之下,風輕拂臉上、光灑在身上,自然而然地發生。
這份自然來自一種更深的體會:「我」和周遭的一切,其實都是相同的物質、能量、意識的轉化呈現。當感受到這種連結時,就會發現「世界」與「我」其實無法區分。世界就是我,我也是世界,如此流轉,綿延不絕。
當「你/我」之間的界線消失時,溫暖,就自己流露出來。它不是刻意培養的善意,也不是表面上的體貼,而是一種從內而外自然流動的相互感應、一種直覺的關懷,像是身體與世界同步呼吸、心與萬物共振。當我們真切地感覺到彼此一體、相連同在時,心,很自然就會變成這樣,無需刻意修飾,也無需追求,它只是安靜而真實地存在。
【安住於流動中,回歸整體】
帶著這份溫暖,我沿著夜色中的路走回家。回到家裡,整理好一切,夜深了。
我靜靜地坐在窗邊,想到今天發生的事。那根落髮、那塊麵包、會議室的靈感、電梯裡的眼神,還有公園裡的老先生……,似乎,都成了今天的一部分,也成為我的一部分……。此刻,心中湧上一種深深的感悟:難道這一切的出現,都是為了讓自己在日常中修行,學會看見流動的整體,也看見那個原本完整的自己嗎?
原來,修行不在別處,不在深山,不在寺廟,也不在厚重的書本裡。它就在每一頓飯、每一次相遇、每一個平凡的日子、每一個尋常的當下……。修行,其實就在這些流動的日常裡。而我要做的,只是看見。
當願意放下對「我」的掌控,看見自己只是流動的一部分,讓生命穿過自己、使用自己、展現自己,然後靜靜地回歸整體,這就是修行,這就是回家的路。
不需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不需要抵達某個崇高的境界,更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麼。自己只需要,去看見。
看見這場盛大的流動,本來就在,本來就是自己,本來就是一切。看見了,就鬆開了。鬆開了,就自由了。解脫,不在他方,而在每一次向內的看見裡。
此刻,心很安靜,像回到一個從未離開過的家。原來家一直都在,不用特地歸返而回。明天醒來,新的意念、能量、物質,仍會繼續流動。而「我」,會繼續在這流動中,安住著,參與著,成為著。
「我」是整體,整體是「我」,就這樣,同在。
安住流動
整體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