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有一位中四學生，幾乎每堂課都不停與同學交談。她無心上課，經常干擾課堂秩序，讓我難以教學。我對她非常生氣——不是因為她吵，而是因為我完全無法與她好好溝通。她總說聽不懂我在教什麼，有時態度甚至惡劣。其他同學也對她不滿，而我最後也因為她的行為，把她請出課室。那段時間，她簡直是我的惡夢。只要她缺席，我心裡就會鬆一口氣，甚至覺得課堂格外順暢。
是的，我對她生起了強烈的排斥心態。
很多時候，我都會問自己：我到底在生甚麼氣？表面上，我生氣她不尊重我、破壞課堂、打斷我的講解、自以為是等等。但當我再往內心細看，我發現自己真正受傷的，是我所珍視的那一大堆價值：
- 我希望自己是一位稱職的老師
- 我希望為學生提供良好的學習環境
- 我相信每位學生都應該被公平對待
- 我希望課堂都是安靜、而充滿思考空間的
- 我希望自己的教學被認同
她的行為讓我覺得自己被否定、被挑戰。我覺得自己像被攻擊了——我無法保護自己的價值、信念、教學空間、課堂氣氛、教師角色……甚至害怕其他老師會懷疑我的能力。
但愈想，我愈發現自己有點過火了，念頭開始失去控制。
她的行為固然會影響我的課堂，但並不能完全代表我的教學好壞。我的身份也不是由「把她趕出課室的老師」這一件事決定的。我是否值得被肯定，也不是由她一個人說了算。更重要的是，若我對我的教育信念堅固的話，又怎會因為她一個人的反應而被推倒呢。
那個「被挑戰的我」，其實只是當下的一種狀態。我的生氣，是我的情緒與感受，不是全部的我。
今年，她仍是我的學生，準備考 GCSE了。她偶然會私下找我談心，我也問了她一些內心的想法和她眼中父母的要求等等。當然她依然會在課堂上失控般地與同學聊天，依然是干擾課堂的那個人。
但我對她的怒氣，已經不像一年前那麼強烈。甚至有時，我會對她腦中那種無止境、念頭失去控制地紛飛的狀態，生起憐憫。我有時會想：我可以做些甚麼，讓她的世界安靜一點？讓她的心不那麼混亂？
其實她沒心要挑戰我，她只是還沒找到方法安頓自己、回應自己、表達自己…… 而我當時的生氣，也不是對她，而是對那個害怕失控、害怕被否定而彷彿毫無還擊之力的自己。
當我不再把她的行為視為對我的攻擊時，我忽然見到她——一個正在努力爭扎長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