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頭腦像是只讀得懂程式語言的傳統電腦軟體。
在能讀懂自然語言的生成式大型語言模型普及之前,若非學習過,一般人要和電腦溝通談何容易,使用著不同語言系統似乎注定我們的溝通是充滿不理解與誤會的。
去年9月,開學第一週,我陷入心理危機,渴望有人聽我說說話。於是連著幾週,我每隔幾天就打電話給我信任的人們,在他們表達對我的關心和理解的當下,我確實感到被安慰,想著認識他們實在太好了,可是也只僅當下,電話掛斷後的空虛和自我懷疑更為真實且深刻。我不願重複為同一件事打擾同一個人,傾訴的對象輪著換著,我最終找上一個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焦慮作祟,我一再按下通話鍵,意識到對方不會回應才又急著想做出解釋,告訴了他最近狀態不好,打算休學,告訴他訊息顯示未讀讓我心慌,告訴他不曉得他對我是怎麼想的,希望得到答案。這時的我很樂觀,認為他會理解我,會給我回饋,一如之前聊天那樣。
兩個月,都沒消息,我也就等著,直到等來未爆彈的劇烈爆發。
他那篇幅長得前所未聞的回覆,每個段落、每個字句都是控訴。至今仍沒有勇氣完整爬梳過每一句話,他把積攢起的不自在與憤怒一口氣對我發洩,毫不留情批評我的話語、行為有多麼不妥、多麼令人反感,在他眼裡,我認為的良好互動與友好來往,只不過是他的忍耐與縱容。
一時間,巨大的現實-想像落差使我久久無法理解我眼前螢幕呈現的訊息,好多疑問冒出頭來,但都不是我能回答的,於是放棄提問,稍微認清事實後湧出的感受是......沒有,我沒有辦法去感受,我下意識展開理性分析,一步步還原我們出錯的每一個環節,試著接受他對我如此負面的評價,並用理性隔出空間不讓心理完全屈服於他的責罵, 在中立的立場來回審視彼此的失誤及責任,我以為這樣釐清緣由就能讓事情過去,學得教訓不再犯錯,以為我這次很理智成熟的處理衝突。
那幾天,這件事自動在腦中循環撥放,理性的壓抑也承受不住了,我知道他有多生氣,也知道這意味著他有多害怕或警戒。於是我承認自己做錯了,而且深深覺得自己不該犯這樣的錯,我感到羞愧,羞愧到不敢和任何人提起,也當然不願正視我受到驚嚇和責備後的無助。一個月後,他的訊息再次閃現在腦中,我極力揮除畫面,恐懼卻逐漸加重,身體感到寒冷,四肢和牙齒止不住地發顫,我意識到事情並未過去,理智不願處理於是被儲存進身體,我得面對,我得承認事情已經發生,我得找人談。
也就是此契機,一位朋友聽了事發經過,理所當然的宣判我的亞斯。
我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只是這一次我真正看到自己的問題。我以為他人的笑永遠有著正向的象徵,也以為他人的附和就是認同,我看不到人心的複雜多面,也聽不到沒說出口的潛台詞。這讓我害怕,害怕是不是還有一些人對我不滿,只是沒表示而已,而我還一相情願認為我們玩得很好。
如今我雖再講起這個故事手已不會顫抖,可我確實又變得退縮了,當有人不回訊息,我不敢問了,也不想自顧自分享甚麼了,去年以為交到了新朋友,現在只覺得最好先別這麼想。
還記得我被指控情緒勒索,蠻有趣的,我有能力進行情緒勒索嗎?
我不認為自己懂得複雜的情緒邏輯,遑論掌握其中的些許情境差異造就的幽微變化,談何實施勒索呢?可我確實學習到我自以為的誠實和坦白,對於沒意願承接的人無疑是暴力的,也才有了這次令我意外的事件,我無意勒索,可對方被攻擊到了。雙方對關係的感受和看法差了不只一點,加上信任基礎不夠,語言、非語言邏輯不通,種種因素造成了不愉快的結果。
他的表達不直接,遇上我的不知修飾。兩敗俱傷。
非亞斯人在成長中,習得社交情境的種種規則和要領,有著共通的社交邏輯與方法,而我,不熟悉這套規則,不熟練這些方法,使我備感窘迫,不得其門而入。一旦有哪些線索讓我覺得對方接受我,又太急躁地接近,使他人錯愕不解,甚至不適。
我現階段認為這是兩種認知體系不充分對話的結果,我對社交關係的認知與做法並不常規,一方面接收不到他人想表達的準確意思,另一方面也無法妥善表達自己,像是電腦只認程式碼,而無法識別自然語言一樣,我的內心也有著社交需求,也想傳遞友好訊息,可偏偏只跑出一行又一行的代碼,人類一看理解不了,就回頭和同類玩在一起了。
我有資格說感到孤單嗎,還有無助和委屈?
我甚至不能和我想親近的人說起我的亞斯,若是他們當作我是找藉口開脫呢?我不知道我該努力到什麼程度,我的社交技巧有極限嗎?我能期待如實表現自己嗎?
在我的認知裡,朋友沒有程度之分,不是刻意為之,就是很自然的一旦我認同一個人,他就是一個在我心裡的人了,我會想找他玩、跟他聊天,因此我常常抓不好距離,我也很困擾,我並不想當侵犯他人界線的混蛋,可這次我真成了混蛋,我隱約恐懼著出現下一個對我發出責難的人。我無法理解關係是如何加深或變淡的,我已經嘗試透過找出證據來掌握關係發展,可依然錯得離譜,我沒有社交上的直覺,因為怕犯錯所以我很退縮,很被動,從國小以來就是,交朋友像是在寫一張刁難我的考卷,在我以為寫得還不錯時,一個大大的紅筆隨之宣告我的不及格,除了無助喪氣,我還能怎麼做,我不知道改考卷的是誰,無法向他要求評語,我猜不到,這不是四選一,我怎麼可能猜得到。
我還在學習,我會繼續學習,連電腦都愈來愈模仿得來網路用語了,我可能也只是缺乏樣本和機率計算吧?
只是偶爾,真的很偶爾,我會許願,能有更多人習得電腦的用語。
後記
在受害者情節中的個體往往從外界接受到不存在的惡意,我想同時提醒亞斯人與非亞斯人,小心別落入此境。非亞斯人容易因為亞斯人的言語直接或不看眼色的發言感到被挑釁與被針對,可或許對方真的沒有惡意,若感到不舒服,不妨直接表明,要求對方改善,如此對方後續的行為就能更好體現其真實態度了。相對的,亞斯人可能在社交情境中感到不被待見,又不明白為什麼,進而覺得世界不友善,不妨大方請教身邊能協助的人,比起盲猜或悶著,主動學習嘗試或許會更有效解決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