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管理者在面對解雇、資遣或勸退員工時,心裡常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這種時候,不能太有同理心。」
彷彿一旦理解了對方的感受,感受到對方的委屈與痛苦,自己就會變得不夠理性、不夠果斷,甚至無法把決策執行下去。但多年來的管理實務,讓我愈來愈確信一件事: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帶著同理心做決策,而是沒有同理心地執行艱難決策。
因為沒有同理心的處理方式,短期看似俐落,長期卻常常留下怨懟、羞辱感與不信任。表面上事情結束了,實際上,情緒並沒有結束;關係沒有結束;組織文化裡那種「人只是被處理掉」的寒意,也不會真的消失。
而這些後座力,最後往往都會回到公司自己身上。
所以我一直相信:離職處理,切斷的應該只是勞雇關係,而不該摧毀一個人對自我價值的感受。
離職最傷人的,往往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二三十年前,我曾聽一位朋友說起,他的一位同事因被主管以粗暴的語言方式解僱,整個人陷入極深的屈辱與自我懷疑之中。即使事情已過了一、兩年,他依然長時間待在家裡,無法順利重新回到職場。失去工作本身,已經夠難受了;更深的傷,往往來自那種被對待的方式。那不是單純的職務終止,而更像是在告訴一個人:你沒有價值、你不值得被尊重、你不配有一個體面的結尾。
那個故事,對我留下很深的震撼。也讓我很早就明白,離職處理從來不只是制度問題,更是領導品質的問題。因為很多人多年後真正記得的,未必是自己離開了哪一家公司,而是自己當年究竟是如何被對待地離開。
也因此,後來不論我是擔任單位主管,還是做人資管理工作,只要面對員工離開的議題,我都特別謹慎。尤其當公司一方面希望對方離開,一方面又希望對方不要心生怨懟,這其實是職場裡最困難、也最考驗領導成熟度的時刻。
一個真實案例:從高度對立,到幾年後加薪回鍋
我曾處理過一個非常棘手的個案。
當時團隊裡有一位任職兩年多的 PM。由於多重因素,公司高層對他極度不滿,幾乎已經到了每天盯著他、時時挑剔的地步,並持續對人資部門施壓,希望儘快讓他離開。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公司傾向希望對方「自請離職」,而這位 PM 雖然也知道自己很難再待下去,卻很明確地表示:若要離開,他希望依法取得應有的資遣條件。於是,局面陷入僵持。雙方都覺得自己有道理,雙方也都帶著強烈情緒。那時候,整個局勢其實已經不是單純談制度或條件可以解決的了。後來,人資主管請我出面協助溝通。
那一次,我沒有急著從條件談起。
坦白說,當時的我還沒有接觸過像 Search Inside Yourself 這樣,把正念、情緒智力、同理心與領導訓練結合起來的系統化框架;我只是很單純地抱持著一個初衷:好聚好散。
我先做的,是讓他知道:我看見他的委屈,也理解他這段時間承受的消耗。我引導他去思考一個問題:
「既然都已經走到必須離開這一步,為何還要帶著滿腔情緒與怨恨,繼續消耗自己的身心?」
我陪他把目光,從「爭眼前這口氣」,拉長到「看見未來的自身價值」。我讓他慢慢理解,在一個失去信任、每天被針對的環境裡耗下去,真正受傷的,很可能還是他自己。談到後來,他才終於放下了防備。
真正改變結局的,不只是談妥條件,而是修復關係
但我知道,事情還沒有真正完成。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不是一個經過設計的決定。當時的我幾乎沒有多想,只是憑著一種直覺,親自帶著這位 PM,一起走進那位極度不喜歡他的高層辦公室。
那一刻,場域的氣氛明顯變了。原本充滿敵意與防備的高層,看到的已不再是一個準備對抗到底的人,而是一個願意帶著成熟與感謝轉身的人。那層原本緊繃的對立,竟然在短短幾分鐘內慢慢鬆動。
最後,那位高層甚至主動走出辦公桌,給了這位即將離職的 PM 一個大大的擁抱。
那一天,我親眼看見,所謂的「好聚好散」,不是一句場面話,而是真有可能被做出來的。
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幾年後,因為一個新專案的需要,那位當年極度排斥他的高層,竟主動把這位 PM 找了回來,還給了他更高的職位與薪資。
當然,這樣的結果未必能簡化成單一原因,更不能說只要有一次成熟的離職對話,就一定能換來未來的再次合作。但至少這件事提醒了我:一場體面的告別,的確可能避免把關係徹底摧毀。
從直覺到方法:艱難決策中的同理心,為何值得被重視?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我憑直覺做到的,其實就是一種同理心的展現。
而今天的我,會更願意用一種較謹慎的方式來理解這件事:同理心並不是抽象的善良口號,而是與情緒智力、壓力調節、人際信任與組織互動品質高度相關的能力。
如果放回管理實務來看,我們至少可以很謹慎地說:
第一,人在壓力升高、威脅感變強時,理解他人與穩定表達自己的能力,往往更難維持。 所以,艱難對話從來不只是技巧問題,也是一種情緒調節能力的考驗。
第二,同理不等於退讓,關懷也不等於模糊界線。 真正成熟的管理,從來不是只顧關係而不敢說真話,也不是只講真話卻失去溫度,而是能在關懷與直接之間取得平衡。
第三,領導的成熟,有時表現在能同時容納兩種看似衝突、卻都各自合理的現實。 公司也許真的需要做出艱難決策;而員工也確實可能感到受傷、委屈,甚至失去安全感。真正高階的領導,不是急著否定其中一方,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到最不失真、也最不失人的處理方式。
我把這種實踐,整理成三個層次
參照正念、情緒智力與同理訓練的精神,我會把艱難決策中的同理實踐,整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先穩住自己
在進入艱難對話之前,主管最先要處理的,往往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如果你一走進會議室,身體已經緊繃、呼吸急促、語氣防衛,那麼即使你說的是正確的內容,也很容易被對方接收到威脅與敵意。生理的穩定未必是唯一條件,但常常是讓一場艱難對話不至於失控的重要前提。
所以,在談艱難對話之前,先讓自己慢下來,先讓自己回到穩定狀態,這不是軟弱,而是專業。
第二層:讓對方在不利結果中,仍感受到被當人對待
同理心並不代表你要收回成命,也不是要你放棄原則。
它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即使結果對對方不利,你仍然可以讓他感受到自己被理解、被尊重、被認真對待。
很多時候,一個人真正過不去的,不只是失去一份工作,而是在那個過程中,他是否感覺自己被輕視、被敷衍、被處理掉。
第三層:把每一次艱難決策,都當成組織文化的縮影
離職面談從來不只是個案事件,它同時也在傳遞一種文化訊號:
這家公司在困難時刻,如何對待人?
是只講效率、不顧尊嚴?還是能在必要決策中,仍然守住誠信、清楚與基本的善意?
對我來說,真正成熟的組織,不是永遠不做艱難決定,而是即使必須做,也不把這件事執行成一場多餘的羞辱。
為什麼越艱難的決策,越需要這份同理心?
很多人以為,同理心會讓管理者心軟、動搖、優柔寡斷。
但我愈來愈相信,真正成熟的同理心,從來不是取消決策,而是避免把必要的決策,執行成不必要的傷害。
放在離職、勸退或高張力溝通裡,我認為至少有四個原則值得記住:
第一,承認這本來就會痛。
成熟的領導,不是假裝自己毫無感覺,而是願意承擔這份決策本來就有的重量。
第二,同理不是阻力,而是幫助你找到更好做法的起點。
當你開始思考「如何把傷害降到最低」,通常就比較可能找到兼顧原則與尊嚴的做法。
第三,讓對方保有尊嚴,離開才不會變成關係毀滅。
清楚說明,而不敷衍;堅定表達,而不攻擊。這不是技巧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第四,真正有力量的不是話術,而是誠信。
不給虛假的期待,不用模糊語言拖延,不把責任推給制度。你可以堅定,但不必冷血;你可以直接,但不必殘酷。
結語:真正高階的領導力,是在困難中仍守住人性
我愈來愈相信,一位領導者真正的層次,不是在順境時看出來的,而是在必須做出艱難決策時看出來的。
開除一個人,從流程上來說並不難。難的是,在請一個人離開的同時,仍然守住對方的尊嚴、自己的誠信,以及組織文化裡最核心的人性。
那位幾年後被找回來、而且加薪回鍋的 PM,對我而言,不只是一段職場佳話。它更像是一個提醒:
你今天如何與一個人告別,往往會影響未來是否還有可能再次相遇。
所以,當你下次面對艱難的人事決策時,也許可以先問自己一句話:
我能不能在不放棄原則的前提下,仍然讓這個過程保有善意、尊嚴與誠信?
這不是心軟。
這不是拖泥帶水。這是領導者最難、也最珍貴的修練。
寫在最後
身為主管、人資,或陪伴企業走過變動的顧問,我愈來愈深刻地感受到:組織當然需要效率,也需要決斷;但真正決定一家企業能走多遠的,往往不是它如何在順境中擴張,而是它如何在困難時刻對待人。
因為制度可以結束一段關係,但領導的品質,會決定這段關係最終留下的是傷痕,還是信任。你也許可以想想:
- 你是否也曾經歷過一場很難的離職對話?
- 那一次,你最在意的,是結果,還是自己被對待的方式?
- 如果你是主管,你又會如何在公司利益與人的尊嚴之間,做出真正成熟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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