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為什麼不要怕錯?我在家寫錯,拖鞋就飛過來了!」
那個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篤定。不是在抱怨,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接受的事實:犯錯,是危險的。
我當下說不出話來。心裡除了無奈,更多是不捨。
這20年在教學第一線,每接一個新班級、新學生,都會看到同樣的眼神--戰戰兢兢,不敢出錯。我們常說「錯誤是最好的學習」,但沒有人告訴孩子,為什麼在他們的世界裡,錯誤換來的不是學習,而是拖鞋。
孩子身上那些讓大人頭痛的問題,清單幾乎都長一樣:上課不專心、寫作業東摸西摸、學習態度差、反抗大人、成績不好......。
但這20年讓我看見的是--這些問題的背後,很少只是「不想學」。
不專心的孩子,有時候是聽覺型的,他習慣用耳朵記憶,沒有盯著白板不代表沒在學;有時候是觸覺敏感的,教室裡的溫度、溼度,都會讓他的專注力瞬間潰散;體覺型的孩子需要身體動起來才能學進去,但被要求坐好坐滿,能量無處去,於是變成了「坐不住的問題兒童」。
態度不好的孩子,有時候只是試過太多次、被打斷太多次,最後學會了閉嘴。這件事換到大人身上也一樣--工作提案屢次被擱置,久了誰還想再提?何況是孩子。
曾經有一屆學生,整個班看起來很聰明,但成績一直不好。正式接手是五年級,我們從字體開始調整--當孩子明白把字寫好是對自己的尊重,找到自己的問題之後,心情平靜了,也開始能要求自己。孩子回饋:以前只知道會被擦掉,但很難做到,當發現是手眼協調的問題後,就知道怎麼練習了。
數學也是。過去每次計算錯誤都會被罵,後來課堂上分享了醫生手術的故事,孩子知道要提醒自己仔細謹慎,配上拆解題目的方法,整個班的數學平均大幅提升。孩子說: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數學可以舉一反三。
這些都是當理解了、被理解了,改正也就不難了。
還有一個孩子,是老師和家人眼中的叛逆生,但交代的事情總是完好地做到。相處了一週,我跟他說:你不是不會讀書,你只是討厭一直被唸,每次你有反應就被說是頂嘴,對嗎?
他靦腆地笑了。
從那之後,他在課堂上不再搗蛋。直到有一天,他在日記裡寫:我不是不想回去看媽媽,是不想接受。
我才知道他的媽媽癌末了。他所有的搗蛋,是他在用孩子唯一懂得的方式,多留一點什麼。
期中考後的清晨,他傳訊息來:我的媽媽去找姑姑了。
他的搗蛋是想多留一點念想,但孩子不說,大人不解,雙方衝突了那麼久,直到媽媽離開,爸爸才驚覺--孩子的叛逆,從來不是叛逆。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是錯誤的表面。
在極力要求改正的同時,有沒有可能慢一步,先問自己:我看到的,是真正的問題,還是只是問題的外殼?
這份相信,不只是孩子對大人的,更是孩子對他自己的。當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需要被改正的瑕疵品,而是值得被理解的生命,那份自信,才會真正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