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想世界》(Hoppers)是迪士尼與皮克斯的最新動畫,講述一位熱愛大自然的大學生梅寶,在發現市長傑瑞的新政策會摧毀她與外婆的自然後院以後,用盡各種方法阻止都市發展。同時梅寶發現,她的大學教授發明了一種科技,讓人可以「上身」在機器動物上,得以短暫成為動物(類似阿凡達的概念),於是梅寶上身在一隻河狸身上,嘗試說服河狸們回到棲息地居住,沒想到事情遠比她想得還要複雜。

圖片來源Google
對大自然的情感寄託
梅寶之所以如此熱愛這片土地,可以從她小時候的行為看出端倪,她對於被關在教室的班級動物見義勇為,認為動物必須要回歸大自然,而不是被關在教室裡任學生亂戳,她有一種自己必須「拯救」動物的使命感,而這份充滿正義的「使命感」非常極端,具有強烈的是非對錯與道德的二元對立,而這份難以撼動的二元對立也在歷程中逐漸模糊。
不過這邊沒延續討論的是,即便她真的將班級動物帶出學校,動物也不一定能夠存活,因為學校之外的環境也是非常人造的,即便野放也可能被路殺,學校之外的環境已經不屬於我們認知的「野放」。如同動物園的概念,有些環境因為人類發展破壞,已經不適合原物種居住,使動物居住在動物園,其實是一種強制保護的概念,讓動物得以存活,但這樣的存活,究竟是為了動物的居住權,還是人類的觀賞慾望?
而在學校被視為問題兒童的梅寶感到格格不入,於是外婆和外婆家的後花園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外婆除了聆聽與陪伴,同時教導她認識情緒與自然,當你身處於大自然中靜靜聆聽,你會發現,其實心裡的煩惱在自然中顯得極其微小,而幾個深呼吸後,靜靜看著眼前的景色,情緒或許就過去了。(外婆從小就在教她正念,超厲害!)

圖片來源Google
不過這也讓這片土地承接著她對外婆的愛,外婆也在過世前提醒她:「好好保護這片土地。」於是當外婆過世後,這裡是她緬懷外婆的地方,更是必須擔起外婆叮囑她的責任。梅寶對林地除了對自然的愛,還有對外婆的愛以及自己情緒的寄託。
生態主義女性主義懶人大禮包
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腦中不斷在讚嘆:「這部也太生態主義女性主義了吧!」生態主義女性主義強調以下幾點,而這些特點也在電影中非常自然地融入。
一、連結性別壓迫與生態環境
父權文化習慣將女性與自然連結,這個來源從十七世紀的男性科學家培根開始(註釋1),講到自然,我們會想到「大地之母」,也就是英文常講的Mother Nature,這樣的連結不僅從西方十七世紀懂得運用草藥的女巫開始,以及東方的三姑六婆典故(註釋2),在現代的影視作品中也不乏看見相似的身影,例如電影海洋奇緣(2016)中的自然代表塔菲提也是以大地之母的形象展現。

電影《海洋奇緣》中的塔菲提
而自然又會與「難以捉摸、情緒化、感性」等陰性詞彙掛勾,帶有難以預測的貶抑形容,例如台語俗諺「春天後母心」用來形容早春時節天氣多變,冷熱溫差大,但形容方式卻是用後母(繼母)喜怒無常、人前慈愛人後虐待的刻板印象,可以看見父權社會實在是非常擅長將自然與女性連結,同時不忘將厭女文化作為連結的手段。
在電影中我們也可以看見這樣的描寫,梅寶代表自然的一方,她不僅是女性,更是非常有行動力且激動的女性,而在五官、髮質與膚色方面,雖然沒有特別詮釋,但可以看出梅寶與市長傑瑞不是同一個種族的人,相較之下比較屬於原住民女性的群體。而與她對比的是身為男性的市長傑瑞,他是「白人、男性、中產階級」,沒有提到性傾向但大機率是異性戀。好似自然等於女性,而男性是自然的對立面,也就是「科學、理性、邏輯」等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下所被讚揚的特質。

圖片來源Google
二、解構自然與女性的刻板印象
值得探討的是,梅寶作為本片的主角,即便她符合以上所說「自然等於女性」等特質,但我也很欣賞她的設定,梅寶在本片中不再是傳統上對於女性的想像,她有著一頭狂放的髮型、她敢怒敢言直言不諱、她不須依靠她人,想到什麼就單槍匹馬的去做(即便是缺乏縝密思考的),而這樣的形象是非常顛覆傳統上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
在此,我們看見的是將女性與自然去性別化,呈現更加中性的女性,以及中性的自然。畢竟,我們為何要對於整體的大自然賦予人類所投射的人性?而這層人性,甚至是性別化的。
女性在過往的影視作品中,總是只有好女人與壞女人的角色選項,你不是公主或女王,就是自帶氣場的大反叛,相對少見的,像是電影無敵破壞王(2012)的雲妮露,這種衝動破壞、缺乏思考的女性角色,在影視作品中是缺席的,因為女性的角色被侷限了,她的容錯率不像男性那麼高。傳統上以男性為主角的影視作品,男主角多半也是衝動且單純,但這樣的形象會被詮釋為「熱血、青春」,但在女性身上就會被視為「機車、看了很煩」,這種雙重標準不僅厭女,更是悄悄地融入大眾的生活中,使我們沒有意識地就接受了這樣的雙標認知。於是我們必須提高女性的容錯率,學習接受失敗的女性主義,認知到我們接收的女性角色也必須擁有犯錯的空間,因為我們不完美,更不需要完美,人生不是完成式,我們在犯錯的過程中,也必須學習接受她人的不完美。

《無敵破壞王》裡的女主角雲妮露
三、批判人類中心主義
梅寶在電影中的大半時間都是以河狸的姿態現身,於是我們也得以從動物的視角去看人類,這點設定在電影中非常有趣,除了梅寶解救河狸阿廢不被熊吃掉,違反「池塘法則」使動物們不解、以及梅寶會講英文諺語You can say that again!(意思是「說得好!」)但河狸喬治王因為聽不懂人類諺語,於是兩次都重複他剛剛講的話。
而這也呈現了非常去人類中心的思維,讓我們看見這個地球上不僅只有人類,更是有許多人類以外的生命存在,而暫時放下主體意識的去人類中心視角,能讓我們看見更寬廣的視野。
如同梅寶外婆所說到,我們都是大自然的一份子,生態主義女性主義強調多元關係與關懷,試著建構與自然共生的方式,而非將自然視為可以無限獵取的資源,畢竟人類也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無限壓迫總有一天會拆到自己的台。
從個人到結構的社會學觀點
當梅寶成功遊說各領域的動物王,使牠們相信市長傑瑞的城市發展會影響動物們的棲息地,但動物王們決定要「輾壓」市長傑瑞,而非阻止計畫而已。這裡也可以看出動物們對於解決問題的方法非常直觀,直接採用物理性輾壓,因為這也是人類解決動物的方式。

圖片來源Google
梅寶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除了她並沒有真的想置傑瑞於死地,同時,處理掉一個傑瑞也不是解決辦法,因為擁有相同都市發展理念的政治人物比比皆是,死了一個傑瑞還有千萬個傑瑞準備上台。於是我們也可以在這裡看見,解決個人無法解決結構,無論是環境保育還是性別議題,我們的敵人絕對不是單一的個人,而是他背後所代表的意識形態,例如資本主義、父權主義、種族主義...等。解決個人很簡單,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而意識形態只會持續流傳。
而梅寶與傑瑞其實也在過程中漸漸放下自我,他們代表的並不是全然的善與惡,僅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思考如何將利益最大化,去造福自己在意的人事物,而剛好他們的立場相反,但也透過這件事,使彼此慢慢模糊在對立端的二元想法,多一點同理,少一點針鋒相對,或許能夠在進退的過程中慢慢平衡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
河狸喬治王的物性本善
當我們以人類中心思維去思考社會,我們會不斷計算「怎樣對自己最有利」,我們也常聽到許多人用「這就是人性」去為他人的說謊、陷害開脫,於是梅寶對於河狸喬治王如此無條件相信他人而感到不可置信,甚至會希望喬治王能多點防備,最明顯的就是不要相信市長傑瑞。

圖片來源Google
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喬治王相信大家都會互相幫助,這也是喬治王無條件相信梅寶的原因,牠相信物性本善、牠相信池塘法則,「池塘法則」看似雙標,卻是最大限度的慈悲,這些都是得以讓生態持續運作的原則。而在最後,儘管拯救林地及都市的方法會使目前所有物種的棲息地消失,但喬治王看見問題以及解決辦法,所以牠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即便林地會消失,且可能不會再復原,但我想喬治王也相信大自然的循環,生命自有出路,及盡頭。
「信任就像水壩,總會漏水,再補起來就好了。」--河狸喬治王
結論
雖然以上分析非常理論,但這部電影超級好笑又幽默,能夠讓你在電影院裡大笑又大叫,但感人的片段也不會少,我非常喜歡《狸想世界》世界觀以及敘事手法,整體來說滿分推薦!

圖片來源Google
我很喜歡「狸想世界」這個片名,不僅是與主角河狸諧音,同時代表的是梅寶的理想,更是全人類期望與自然共處的理想。不只單單引起環境保育的意識,更促使我們反思「人與自然」的關係,再次提醒我們,地球上的居民不只有人類,必須去中心人類的主體意識,並且尊重所有物種。
而最後我們也可以思考,「理想世界」到底是誰的「理想」?誰的「世界」?(註釋3)
人類沒有自然無法存活,但自然缺乏人類卻毫無影響,甚至因減少掠奪可以更快恢復循環。這個「理想」依然是非常人類中心的觀點,因為只有人類需要想辦法在發展的過程中與大自然「共存」,但大自然其實不需要人類,也可以存在地好好的。
註釋1:傅大為(2009)。性別與科學。載於回答科學是什麼的三個答案:STS、性別與科學哲學(頁137-156)。台北:群學。
註釋2:「三姑六婆」源自明代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原指古代民間九種女性職業,三姑為「尼姑、道姑、卦姑」;六婆則為「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
註釋3:問題靈感來源為Harding Sandra於1991出版的著作 Whose science? Whose knowled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