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們公司在招人,安排了幾輪現場面試。
有幾位面試者都帶著簡報來。投影片設計精緻,架構清晰,論點層次分明。乍看之下,我們面對的是一群準備充分、思路銳利的候選人。但簡報一開始,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
面試者站在投影幕前,語氣不太像在「報告自己的想法」,更像在「詮釋一份別人寫的文件」。某些段落的用詞明顯不是他們日常會用的語言,他們在解釋自己的簡報,而不是在表達自己的觀點。
我們追問了幾個具體的問題。為什麼選這個框架?這個數據來源是什麼?這個結論背後的假設是什麼?
大多數人在這裡頓住了。然後,幾乎每一位都坦承:簡報是用 AI 準備的。很多人用的是 NotebookLM,有些人用 ChatGPT。他們把職缺描述和自己的背景丟進去,AI 生成了一整套簡報架構,他們再根據這個架構做投影片。
簡報上的觀點,不是他們真實的想法。
這個場景,就是這一季所有理論最好的練習場。把三副眼鏡戴上,看看我們能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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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Gell 的眼鏡:入戲與出戲的瞬間
戴上第一副Alfred Gell 的眼鏡。面試者用 NotebookLM 生成簡報的那一刻,他們自己先入戲了。AI 產出的架構看起來太好了——邏輯嚴密、術語精準、甚至還有他們沒想到的切入角度。「哇,這比我自己想的好多了。」在那個瞬間,他們的大腦啟動了歸因反射:把 AI 的輸出品質,歸因為某種「理解力」。AI 好像真的懂這個職位需要什麼、懂他們的背景適合怎麼呈現。
但 LLM 不懂。它做的事情是根據統計規律,預測「一份好的面試簡報最可能長什麼樣」,然後生成出來。面試者入了戲,把機率運算的產物當成了「量身打造的策略」。
然後,面試室裡發生了第二層入戲。我們作為面試官,看到那些精緻的投影片,也入戲了。 我們本能地把簡報的品質歸因給候選人的能力——這個人思路清楚、準備充分、對我們公司做了功課。
直到簡報開始,語言的落差暴露了一切。面試者在「解釋」自己的簡報,而不是在「表達」自己的想法。那個瞬間,我們出戲了。魔法破碎。我們突然意識到:剛才我們在歸因的,根本不是這個人的能力,而是 AI 的輸出品質。
Gell 的洞見就在這裡:入戲是多方向的。面試者入了 AI 的戲,我們入了面試者的戲。兩層歸因疊在一起,製造了一個沒有人想要的幻覺。而最尷尬的時刻,就是其中一方出戲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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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Latour 的眼鏡:這場面試裡有多少個行動者?
現在換上第二副眼鏡。Bruno Latour 看著整個場景,會說:不要急著責怪任何人。先把網絡攤開來。
這場面試的行動者遠不只「面試者」和「面試官」。讓 Latour 幫我們列清楚:有面試者,有 NotebookLM(以及它背後的 Gemini 模型和訓練資料),有我們公司的職缺描述(它定義了「理想候選人」的框架),有「現場簡報」這個面試形式(它預設了什麼叫做「好的呈現」),有投影片這個媒介(它獎勵視覺化和結構化,懲罰口語化和即興),甚至有整個台灣職場文化對「準備充分」的期待。
那份簡報不是面試者「做」的,也不是 AI「做」的。是這整個網絡一起生產出來的。
Latour 的方法叫追蹤翻譯(translation)。面試者的背景和經歷被丟進 NotebookLM,被「翻譯」成了結構化的論點。AI 的輸出再被面試者「翻譯」成了投影片。投影片再透過面試者的口頭報告被「翻譯」成了我們對他的印象。每一次翻譯,都有東西被加進去,也有東西被抹掉。
被加進去的是什麼?AI 擅長的東西——清晰的框架、漂亮的用詞、看起來專業的結構。被抹掉的是什麼?面試者真正獨特的東西——他們自己的語言、他們猶豫過的判斷、他們不確定但直覺上覺得重要的觀察。
正確的問題不是「面試者有沒有作弊」,而是:這個網絡讓什麼被看見了?它讓什麼消失了? 我們的面試流程,正在篩選「會用 AI 做漂亮簡報的人」,還是「真的對這個職位有自己想法的人」?
Latour 還會追問:當所有面試者都用 AI 準備簡報,我們的評估標準還在衡量什麼? 如果答案是「衡量誰的 AI 用得比較好」,那這場面試的意義已經被網絡悄悄改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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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Barad 的眼鏡:面試改變了所有人
第三副眼鏡最陌生,但最深入。Karen Barad 看著這整個過程,說的是:這場互動根本上改變了每一個參與者。
不是隱喻。是字面上的改變。
在面試者打開 NotebookLM 之前,他們是「有自己想法的求職者」。他們對這個職位有一些模糊但真實的理解、一些不成熟但屬於自己的判斷。他們的身份界限是清楚的:這些想法是「我的」。
但當他們把背景丟進 AI、看到生成的簡報架構時,一個 intra-action(內在互動)發生了。他們的想法和 AI 的輸出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他們開始用 AI 的框架重新理解自己的經歷。AI 建議的切入角度,覆蓋了他們原本模糊但真實的直覺。他們變成了「用 AI 的語言詮釋自己的人」。
Barad 會說,能動性不在互動之前就存在,而是在互動中才被切割出來。在那次人機協作中,面試者的能動性被重新定義了。他們不再是「獨立的思考者」,而是「AI 框架的詮釋者」。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簡報時看起來像在「解釋別人的文件」——因為在某個意義上,那確實不完全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了。
同時,我們作為面試官也被重新定義了。我們從「評估候選人真實能力的人」,變成了「在人機混合產物中試圖辨識人類成分的人」。我們的角色從「判斷者」變成了「考古學家」——在 AI 的包裝下面,挖掘候選人真正的想法。
Barad 的問題總是:這場互動劃定了什麼?什麼被劃進來,什麼被排除了? 當面試者用 AI 準備簡報的那一刻,「未經修飾的真實想法」被排除了,「AI 包裝過的專業呈現」被劃進來了。當我們追問到他們坦承的那一刻,界線又被重新畫了一次——「誠實」被劃進來了,但「自信」被劃出去了。
而且這個改變不會停。下一次招聘,我們會怎麼設計面試?可能會減少簡報、增加即興討論。但面試者也會適應——他們會開始用 AI 練習即興回答。裝置改變了,但人和 AI 的糾纏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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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副眼鏡的互補性
到這裡,我們可能困惑了。三副眼鏡給出了三個不同的故事:
- Gell 說:心理層面的入戲與歸因。面試者入了 AI 的戲,我們入了面試者的戲。看見認知機制。
- Latour 說:網絡層面的責任分散。簡報是整個網絡的產物,面試流程本身正在被改寫。看見結構。
- Barad 說:存有論層面的重新定義。面試者變成了「AI 框架的詮釋者」,我們變成了「人機混合產物的考古學家」。看見能動性的切割。
它們不是在爭誰對。它們是不同的解析度。
就像用顯微鏡、望遠鏡和肉眼看同一個對象。顯微鏡看不到宏觀結構,望遠鏡看不到細節,肉眼看不到微觀的原子。三種工具都對,只是層次不同。
Gell 幫我們看清個人的認知陷阱。Latour 幫我們看清系統怎麼運作。Barad 幫我們看清在這個過程中,什麼是真正在改變的——不是工具,是我們自己。
無論是面試者還是面試官,都需要同時戴上三副眼鏡。只戴 Gell 的,我們會止步於「他們在作弊」的指責。只戴 Latour 的,我們會躲在「制度問題」的說法裡逃避。只戴 Barad 的,我們會陷入虛無,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重新定義。
但三副眼鏡輪流戴,我們就能看見更完整的圖景:面試者不是在欺騙,他們是在一個所有人都還沒搞AI的使用方式之前,用他們能找到的工具努力表現。而我們作為面試官,也必須重新思考——我們到底想看見什麼?是候選人的包裝能力,還是他們真實的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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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帶走什麼:三個日常的自問習慣
S5 這一季,我們讀了四位社會科學家如何看 AI。現在重點不在理論本身,而在:我們怎麼用這些眼鏡活著?
試試養成三個習慣。不需要每次都全部用,但當我們對某個 AI 的結果感到驚訝、懷疑或有罪惡感時,問自己:
Gell 式提問:「我覺得 AI 在___,這裡有多少是我的歸因?」
填空。「我覺得 AI 在寫出完美的開場白,所以我覺得自己很無能」。追蹤這個感受。我們真的無能嗎?還是我們只是被 AI 的表面能力迷惑了?問一個更精確的問題:我在這個過程中決定了什麼? 開場白的方向、調性、重點——這些是我們決定的嗎?如果是,那我們不是無能,只是分工了。識別出這個區別,我們就不會被迷惑。
Latour 式提問:「在這個行為中,除了我之外還有哪些行動者?它們做了什麼?」
列清楚。我們用 AI 生成一份報告。行動者有:我們、AI、報告的格式慣例、公司的評估標準、老闆的期望、也許還有某個資料庫。每個行動者都在翻譯著別人的意圖。我們的想法被 AI 翻譯成了語言,語言被報告格式翻譯成了結構,結構被老闆的眼光翻譯成了判斷。當我們看清這個網絡,我們就不會單獨去邀功,也不會單獨去背鍋。我們會問:這個網絡的哪一環出問題了?
Barad 式提問:「這次互動重新定義了什麼?我變成了什麼?」
最難的一個。因為它要求我們誠實面對:每一次使用 AI,我們都在改變自己。不是壞事,不是好事,就是事實。用 AI 處理的工作,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手工做到同樣的品質了。我們不再是「獨立工作者」,我們變成了「人機協作者」。這改變了我們的職業身份、我們的技能組合、甚至我們對自己能力的理解。有些人會在這個改變中失去什麼(純手工的驕傲),有些人會得到什麼(更高的產能)。重點是要有意識地看著自己改變,而不是無意識地被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