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看到《最小的女兒》書訊十分驚喜,因為本書改編的電影在2025坎城影展中獲獎,而本書內容觸碰到族裔、語言、她鄉與故鄉、伊斯蘭教、穆斯林、當代衍生的身分認同政治和性別政治之間的矛盾與張力,更因為在伊朗戰爭的當下,非穆斯林國家的人們得到一次理解信奉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實施沙里亞伊斯蘭法國度的機會,在雙重契機之下,我讀起這本小說,試圖理解這些歐洲國家裡的穆斯林,如何書寫這些元素之間緊張的關係。
在傳統與自我之間
主角的名字法蒂瑪,源自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兒,父母來自遜尼派為主、虔誠的國度阿爾及利亞,遠渡重洋到西方世俗主義濃厚的殖民母國法國定居、工作,住在有著歐洲名字、但已是多數穆斯林聚集的城區,一路通勤上學。她在家中接觸伊斯蘭教信仰、過著穆斯林家庭生活,但是卻又被當成男孩撫養,並在學校中沾染世俗主義的色彩。從小並不幸福的家庭生活、父親情感上的匱乏、姊姊在街區被強暴卻被說是家族恥辱、身為不被祝福的到來且又被以男孩方式養育長大等情況,使得法蒂瑪在過往像個男性,但卻又被期待像個女性,而通勤過程到與人相處過程中,又感到自己作為阿爾及利亞族裔跟他者的不同。
在家庭機能的匱乏、多重身分認同的多元揉雜過程中,她對自身認同的探索充滿壓抑又奔放、內向又粗獷、困惑卻又堅定、引人注目卻又試圖閃避,在接觸傳統方式之際,又嘗試多重伴侶和同志戀愛,在此過程中,逐漸發現自身的性向與認同。
作為信仰伊斯蘭的穆斯林,她對此起初感到不解、困惑、緊張、焦慮,並尋求宗教權威伊瑪目的指引,藉著「我朋友」遮掩自身感到罪惡的傾向,她渴望能從宗教經典與權威得到指引,希望真主阿拉能夠給予她存在的方向。然而經典與權威並沒有給予她這個方向,她感到痛苦,只能在禮拜中表達她對真主的愛,但是卻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段掙扎過程中,她持續堅持著她對西方多元身分認同的解釋,不斷地自我說服和強化自身認同,過著與父母、姊姊那種穆斯林不一樣的生活,更曾渴望成為一名突破傳統的伊瑪目,最終,他從真愛得到救贖。這是否是真主的恩賜?

是邏輯矛盾,還是彼此兼容?
作者筆觸之下,呈現出環境對人的影響,也似乎反射了天生傾向與環境塑造之間,究竟誰能裁斷孰是孰非?是道德評斷的宗教與真主嗎?還是宗教的神聖經典與宗教權威呢?那,她這種與過往不同、但也虔心信仰阿拉的女性,也可以成為伊瑪目嗎?伊斯蘭信仰下的穆斯林也可以有法國這種認同多元的生活嗎?然而,為什麼她對回到阿爾及利亞感到心安,卻又在法國充滿著痛苦與掙扎呢?
這本小說成為作者思索這些議題之間關係的途徑,不論是多元交織的女性主義、性別認同、伊斯蘭信仰、穆斯林傳統生活、族裔關係,這些人世間複雜的情境,都成為時空人物彼此交錯的片段內心獨白寫作手法下呈現的景致,也促進閱讀本書人們去思考這些情境和交錯片段給主角和自己的衝擊。應該怎麼樣去思考這個答案比較好呢?
1979年伊朗革命之後,在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兩者明裡暗裡地輸出不同版本的原教旨主義,不論是透過革命衛隊與軍事支援,還是石油美元收購下的文化輸出,人們主動和被動選擇了一股極端保守版本的伊斯蘭生活模式,從巴基斯坦到埃及,從阿富汗到黎巴嫩,過往豐富多元、世俗與宗教並存的伊斯蘭世界潰退、消失,讓位給由信仰者裁定生活模式的保守原教旨主義。
在這樣的發展脈絡下,在西方的穆斯林世界如何思考呢?作者雖然有自己的解答,但在大環境之中,或許仍然需要衝撞與討論,而呈現出的另一面,則是過去我們熟悉的ISIS、聖戰士與聖戰新娘。不僅反映出穆斯林的多樣貌和伊斯蘭世界的變遷,而這對於主角法蒂瑪.達斯這樣的人,他們所渴望的世界,與不一樣的人們,這之間又會產生怎樣的化學效應?我們真有機會看到伊斯蘭世界哪一天的劇烈變遷嗎?這本小說提供了一個刺激的思考面向。
結語
當我閱讀完這本小說時,對我觀念中的穆斯林有著新的刺激,而內心獨白的寫作方式,對我習於反芻的人來說,備感親切。因此,我想這本小說對於伊斯蘭教、傳統、身處西方的二三代穆斯林、世俗主義、性別認同、身分認同、身在故鄉卻似他鄉這類議題充滿興趣、思考這類議題時內心不斷反芻的朋友,甚至是思考整個伊斯蘭世界變化,對於美以伊戰爭或許有機緣帶來改變的朋友,都是一本有趣且能帶來刺激的好看小說。
也很期待這本小說改編的電影,未來有機會能在台灣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