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四十五分。 距離打烊只剩十五分鐘。最後兩位客人在一刻鐘前已經離開,門鈴聲早已沉入雨聲裡。我收回望向窗外雨幕的視線,店裡只剩下一排空蕩蕩的桌椅,和空氣中淡淡的磨豆香。 這間咖啡館位於老舊商業大廈的二樓,遠離街道的喧囂,卻躲不開這場翻天覆地的大雨。雷聲在低雲間悶悶滾動,震得窗櫞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通往樓梯間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一股夾著潮濕雨氣的冷風順著樓道灌了進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身形高大,大約三十多歲,黑色的大衣被雨水浸透了一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而沉重。他收起雨傘,傘尖不停往下滴水,在木地板上慢慢匯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準備打烊了。」 我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手下依然機械地擦拭著吧檯。 男人沒有回應。 他沉默地把傘放進門口的雨傘桶,然後朝吧檯走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嘎吱聲,在空曠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吧檯後,下意識打量著他。 「你……不認得我了嗎?」 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被雨水浸過的沙啞。 「你是……?」 我望向他的眼睛,試圖在自己那貧瘠的記憶庫裡搜尋對應的面孔。但那張臉對我來說既陌生,又隱隱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男人直視著我,停頓了一下。 「我是張悅生。」 他緩緩說。 「三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凱傑的墓前。」 那個名字像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擊碎了維持三年的平靜。 三年前,凱傑為了去美國參加張悅生的婚禮,在萬米高空遇上了那場震驚全國的空難。 原本,我也該在那架飛機上。 可就在出發前一晚,我突然發起一場莫名其妙的高燒。那場燒燒得我神智不清,卻也陰差陽錯地救了我的命。 只是,它同時把我和凱傑生生劈進了陰陽相隔的世界。 我第一次見到張悅生,是在凱傑安葬那天。 眾人散去後的黃昏,我獨自跪在墓前不肯離開。天空陰沉,下著細細的雨。 就在那片灰暗的雨幕裡,一個男人撐著黑傘走到我身邊。 他停在我身旁,輕聲說了一句: 「我是張悅生,對不起。」 那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道歉。 隨後,我便因體力不支,直接暈倒在他懷裡。 我其實看過他和凱傑的合照。但那天在墓園的雨幕中,他的臉太過模糊。 如果不是今天,他親自站在這間名為「109」的咖啡館裡,我恐怕永遠無法把眼前這個略顯滄桑的男人,和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星級總廚聯繫在一起。 此刻,他再次出現在這場大雨裡。 就像三年前那樣。
本文首發於 Vocus/鏡文學
其餘平台為同步發佈或授權轉載
作者:五月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