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的能把工作能力萃取成 AI Skill 嗎?
最重要的判斷,往往不會寫在交接文件裡
在你的組織裡,有沒有某些事情是「某位資深同事特別會做,但很難教給別人」的?如果那位資深同事明天離職,團隊會損失什麼?
相信在職場工作久了,一定有過這種經驗:某個同事離職之後,接手工作的人才發現,很多關鍵決策與原則並沒有文件記錄,想問也來不及了。那些真正在工作裡有用的經驗,本來就不會寫在 SOP 裡,而是藏在他做了很多年之後形成的直覺、節奏和經驗判斷裡。換個情境,你在目前的領域工作了十幾年,有人請你去演講、分享、帶工作坊,你開始準備教材時,才發現那些你平常以為自己「當然知道」的東西,一旦真的要講給別人聽,很難簡要地整理成別人容易聽懂的內容。
我自己的感想是,這與表達能力好壞無關,而是知識工作本身的特性:重要的知識,原本就不是以「已經整理好、隨時可講」的形式存在。它比較像是一種做久了之後培養的手感,一種你會用、卻不一定能清楚形容的直覺。
組織內如何進行知識的傳遞與累積—了解 SECI 框架
1995 年,世界著名的日本管理學者野中郁次郎與竹內弘高在著作《The Knowledge-Creating Company》中提出了 SECI 模型,用來說明「知識創造型企業」如何能不斷產生創新知識。這個模型把知識分成兩類:一類是隱性知識,也就是 tacit knowledge,像老師傅的手感、資深業務的直覺判斷、主管面對危機時的臨場應變;另一類是顯性知識,也就是 explicit knowledge,像 SOP、教材、報告與流程圖,是可以被寫下來、被傳遞、被反覆使用的。
很多企業以為把資料放進知識庫就叫知識管理,但野中郁次郎與竹內弘高的重點是,真正有價值的知識,常常是存在於第一線人員的經驗、直覺與判斷裡的隱性知識。他們認為,知識創造實質上就是「不同型態知識之間反覆轉換」的過程,可分為四種模式:
Socialization 社會化:(隱性 → 隱性)
透過共同經驗、觀摩、師徒制、現場實作等方式,直接在成員間傳遞經驗與直覺,而不一定經過語言或文件化。
Externalization 外化:(隱性 → 顯性)
將個人難以言傳的經驗,透過比喻、故事、概念化、模型與圖表,轉變為可被表達、討論與檢驗的概念與命題。
Combination 組合:(顯性 → 顯性)
對既有文件、資料、報告進行整理、分類、整合與重組,產生新的系統、方案或報表,是「資訊加工與系統化」的過程。
Internalization 內化:(顯性 → 隱性)
組織成員透過閱讀、訓練、情境演練與實作,將文件化知識內化為個人的經驗與直覺,成為新的內隱知識。
用一個例子來說明會比較清楚:客服團隊如何把資深客服人員的應對技巧,變成全公司可複製的能力?四步驟對應如下:
- S 社會化:新人跟著資深客服一起聽電話、看回覆、參與晨會,從現場感受語氣判斷、情緒安撫與優先順序拿捏。
- E 外化:把資深客服常用的判斷準則整理出來,例如「客戶真正焦慮的是什麼」、「什麼情況先安撫再解題」,整理成對話腳本與判斷原則。
- C 組合:再把對話腳本、FAQ、客訴分類、需要向上呈報的例外原則等整合成標準作業流程、知識庫與訓練教材。
- I 內化:新人透過演練、實戰與回饋,把 SOP 真的變成自己的應對直覺,之後又會產生新的經驗,帶動下一輪知識螺旋。
知識螺旋常卡住的環節
SECI 並非一次性作業,而是連續不斷的「知識螺旋」:從個人層次開始,在團隊、跨部門直到整個組織,持續放大與升級知識。
然而這個螺旋在現實運作中,最容易卡住的階段在「外化」,難以把隱性知識轉換成顯性知識,把腦子裡那些原本說不出口的直覺和判斷,整理成文字、框架、圖表,讓別人能夠理解和使用。
「外化(Externalization)」在 SECI 裡是很核心的步驟,唯有當模糊的洞察被說清楚,它才有機會被挑戰、被修正、被淬鍊,最後才有可能被放大成組織資產。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資深工作者在帶人時,最常出口的話會像是「這個要靠經驗」「這很難講」「你做久就知道了」。這些話通常沒有把真正重要的點說清楚,也就是:這個判斷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包括該依據哪些因素,排除哪些可能,進而得出決策。
為什麼外化這麼難?因為「知識的詛咒」:意思是一旦你精通某件事,你就很難想像「不知道」的人是什麼感覺。你的大腦會自動跳過前提與過程,直接進到結論。這就像是被自己的知識「詛咒」了(無法教給別人),導致隱性知識無法順利輸出。
LLM Wiki 和 colleague-skill 帶來的啟發
最近在有關 AI 的社群討論話題裡,有兩個看起來無關,其實可以放在一起思考的課題。
LLM Wiki:
這是 AI 領域的頂尖專家 Andrej Karpathy 提出的,核心概念是:不要把 AI 當成一次性問答工具,而是讓它像一個「會持續編譯的維基編輯者」,把每一次對話的產出都寫回一個可演化、可維護的知識庫。這個迴圈的運作方式大致是這樣的:
存入一份新資料 -> 模型讀取後和你討論重點 -> 產出摘要頁,同時更新所有相關主題頁,這是「一次編譯,多處更新」,而不是單純新增一個索引條目。
查詢時,模型優先運用 Wiki 裡已有的頁面,好的回答本身也可以寫回成新的綜合頁,讓每次對話都在讓知識庫更豐富,而不是對話結束就消失。
另外,可以週期性地讓 AI 巡檢 Wiki,找出孤兒頁面、過時內容或互相矛盾的條目,自動合併或標記,仿效程式碼管理的做法,把知識視為一個活的資料庫在維護。
colleague-skill 專案:
這是 2026 年 3 月底在 GitHub 出現、很快在中文圈爆紅的專案。這個專案的說明如下:把同事留下的即時通訊訊息紀錄、Slack 訊息、文件、郵件、截圖,再加上你對他的主觀描述,整理成一個可以被 agent 呼叫的 .skill 模組。明確把輸出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 Work Skill,也就是工作能力與方法;另一部分是 Persona,也就是性格、溝通風格與行為模式,而且支援透過追加文件或對話持續修正與進化。
很多媒體報導把這件事描述成「離職交接的新型態」或「賽博永生版交接」,因為它看起來像是把一個原本散落在聊天、文件與印象裡的同事,彙整成一個可重複呼叫的工作技能模組,嘗試把原本只存在於人腦、文件與互動中的工作經驗,設法提煉成一個可持續使用的系統工具。
知識螺旋過程中,AI 最強的是外化與組合
如果把上面這兩個題目套用 SECI 來分析,會比較容易看出它們的可行性與局限。
先說「外化」,這正是 AI 目前最能發揮之處。你把一個模糊的想法、一個心得、一個案例觀察講給模型聽,讓它協助你整理成條目、原則列表、教學腳本、流程文件,這其實就很接近把原本只存在於隱性知識裡的素材,轉化為顯性知識的過程。colleague-skill 也是一樣,它不是直接把「同事本人」保存下來,而是把散落在聊天、文件與主觀印象裡的碎片素材,重新整理成可被執行的 Skill 結構。
AI 帶給我們的不只是格式上的整理,而是讓外化的門檻真的被降低。你可以說得不完整,可以講得很亂,可以先停留在「我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這種程度,AI 不會因為你還沒整理好就打斷你,而是透過對話幫你釐清。這種不評判、不疲倦、可以反覆追問與重述的特性,的確讓很多原本卡在心裡、說到一半就放棄的東西,比較有機會被整理。
在結合,也就是 C 這個環節,AI 也很強。LLM Wiki 的重點,本來就是把零散資料、舊筆記、已有頁面與新問答,持續整理成更有結構的 Wiki 檔案。colleague-skill 則是把多來源材料整合成 Work Skill + Persona 的可用模組。從 SECI 的角度來看,這其實都很像顯性到顯性 explicit-to-explicit:把已經存在的顯性材料,重新拼接、分類、整理,長成更有結構的知識層。
外化與組合變強,不等於知識螺旋完成了
但問題也在此,AI 帶來的效果,很容易讓我們產生一種錯覺:既然系統已經能整理、能串連、能模擬某個人的工作方式,那是不是代表完整的知識傳遞、交接也已經完成了呢?我認為這是最需要避免的迷思。
因為 SECI 不只有 E 和 C。它前面還有 S,也就是社會化;後面還有 I,也就是內化。這兩段,恰好都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不容易被 AI 直接補強的部分。
那些要靠共處、情境和實作才能學會的,只有人做得到
野中郁次郎定義的「社會化 socialization」,強調的是共享體驗:兩個人在同一個情境裡,透過觀察、模仿、一起工作,把隱性知識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身上。這個過程不只有資訊傳遞,也包括體感、情境理解與關係脈絡。LLM 沒有隱性知識,也無法在現場裡和你一起經歷情境。雖然它可以重述、整理、模仿語氣,但那和師傅帶徒弟、主管帶團隊、顧問跟著客戶一起走現場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等級的事。
colleague-skill 能彙整的是那個人留下來的碎片紀錄,以及別人對他的描述;但並無法涵蓋那些真正依賴共處、互動、情境感知才能傳遞的事物。把一位同事提煉成 Skill,不等於把他的隱性知識完整交接下來。
其次在「內化」這部分:雖然你可以把已經寫下來的知識,透過實作、反覆練習與情境應用,慢慢變成自己的判斷與反應。但這也不會因為 Wiki 的持續累積就自然完成。媒體引用的山東公司案例,雖然常被拿來說明 AI 分身能承接離職員工部分工作,但相關報導本身也提到,這類分身目前主要處理較簡單、模組化的任務,而且在職員工形容它仍然「有點笨」。這反而說明了:可被運用,不等於已被完整學會;系統可以承接部分工作,但要完全承繼人的理解與能力,並沒有那麼簡單。
怎麼用 AI 來處理知識工作
很多人一看到「會持續累積的知識庫」或「可呼叫的同事.skill」,很容易就把「系統的進步」理解成「我自己也變強了」,但這是不同的事。系統可以越來越完整,你的理解卻不會自動跟著深化。真正讓人學會一件事的,通常還是那些比較慢、也比較不能省掉的動作:重述、回想、比較、衝突辨認、在現場裡試用與修正。
就「知識的創造與累積」來說,AI 在以下三種情境很適用:
情境 1:用來練習外化。
找一個你「知道但說不清楚」的判斷,例如「我是怎麼決定要不要接這個案子的」,把問題丟給 AI,讓它一路追問,你不需要先整理好答案,只在過程裡負責回答。很多時候,進行到一半你會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把這件事真正理清楚過。
情境 2:用來執行「逆向文件化」。
找一個你做過、結果還算不錯的專案,試著和 AI 一起還原「當時是怎麼想的」。這個過程會讓你發現,原來自己其實有一套原則與標準,只是過去從未完整把它記錄下來。
情境 3:看 AI 整理出來的資訊時,自己要總結。
或者問自己:這篇和我以前的哪個觀點有關聯或衝突?因為少了自己的思考與判斷,外部系統很快就會從「幫你整理」滑向「替你整理」,這差別其實很大,後者比較像是在替你「省略」思考。
回到 SECI 的框架來看,AI 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它讓「外化」與「結合」這兩個階段比過去容易太多了。以前要靠人慢慢整理、靠會議記錄、靠交接文件勉強留下來的東西,現在確實有機會被更完整地整理出來。但這也是最容易產生錯覺的地方:把離職同事提煉成 Skill,把好的回答寫回 Wiki,把零散材料整理成一個持續增長的知識庫,這些並不等於整個 SECI 螺旋完整執行。那些需要共同在場才能傳遞的判斷,那些只有親自做過、做錯、修正之後才會形成的手感,還是只能靠人、時間與實作才能得到。
野中郁次郎提出 SECI 模型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人試著把離職同事「提煉成 Skill」,但他關於知識管理的核心思維「知識螺旋」,目前仍然成立。AI 固然可以提供更好的協助,但無法代替我們完成整個知識螺旋過程。
要把人類的工作能力萃取成 AI Skill ,也許時候還沒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