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數年，看過崩盤、撐過修正、帳戶裡的數字比三年前大——所以我覺得自己「有經驗」了。
但我不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厲害，事實上正好相反，我常常心虛又愛告訴自己，這次就賭一把吧！尤其看很久的個股或產業，明明有時候就不是進場的最佳時機，但是「看了不投」的心理壓力還是常常戰勝理性。
剛好最近讀到行為金融學家 Annie Duke 在《Thinking in Bets》(2018) 的分析挺有意思，我覺得正好解釋了我的矛盾心態：大腦常常讓「有過經驗」誤認為「我學會了」，導致你以為的策略其實是在賭、你以為的檢討其實是逃避。
一、你的「檢討」是假的——好結果歸自己，壞結果歸運氣
每次交易結束，你的大腦自動做一件事：把結果丟進「技能」或「運氣」兩個桶裡。
問題是分類方式。賺錢的時候你歸到技能桶——「我看對了」「我的判斷沒錯」。賠錢的時候你歸到運氣桶——「誰知道會升息」「那個利空誰都料不到」。
Duke 引用 Robert MacCoun 的研究：多車事故中，91% 的駕駛人歸咎對方。單車事故——就你一台車撞上去的那種——37% 的人還是找到方法怪別人。數學家 von Neumann 撞到樹之後說：「一棵樹突然跑到我的路上。」
你上次賠錢的時候，你花了多少時間回去看自己的決策過程？還是你直接翻到下一檔，跟自己說「下次不會了」？
你每做一次這種假檢討，學習迴路就被切斷一次。經驗累積了，能力沒有。就像一個人開了十年車但每次出事都怪對方——他有十年「駕駛經驗」，但他的技術跟第一年一樣爛。
二、你用結果打分數——所以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
撲克圈有個詞叫 resulting：用結果的好壞，來評判決策的好壞。
你買了一檔股票，漲了 30%，你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決策。但回去看——你買的時候預期的催化劑真的兌現了嗎？還是它漲了 30% 完全是另一個你沒料到的原因？
如果你誠實回答，你會發現：你的「好決策」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因為結果好看。
2015 年超級盃，教練 Pete Carroll 在終點線前選擇傳球而不是跑球，結果被攔截。全世界罵他「史上最爛決策」。但那個傳球路線的被攔截率只有 2-3%，而且傳球讓球隊多了一次進攻機會。從期望值來看，那是正確的決策——只是運氣不好。
你確定你上次「做對」的那筆交易，真的是你做對了？還是你只是運氣好，然後你的大腦幫你編了一個「我很厲害」的故事？
十年下來，你的策略組合不是被優化了——是被隨機漂移污染了。你獎勵了運氣好的壞決策，懲罰了運氣差的好決策。你以為你在進步，其實你在漂。
三、定期定額消滅了你最後一道學習防線
前兩個原因是「你學到錯的東西」。第三個是「你根本不學了」。
定期定額被包裝成「懶人投資法」「不用動腦的投資」。但「不用動腦」這四個字本身就是問題。
每個月自動扣款，不看盤，不檢討，不更新假設，不知道 ETF 裡面第一大持股換了誰。Sam Ro 在 TKer (2026-04-08) 的研究指出：買一個國家的指數基金，你買到的從來不只是那個國家的經濟——台灣加權指數超過一半的營收來自海外。你以為你在「投資台灣」，其實你在做一個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全球半導體曝險。
你定期定額買的那檔 ETF，上個月前十大持股跟半年前比，換了幾檔？如果答不出來，你不是在投資，你是在繳月費。
DCA 不是壞策略。但當它變成「不思考的藉口」，它把你僅存的學習機會也拿走了。
為什麼你明知道這些，還是繼續這樣做？
因為改變太痛。
承認「我的經驗不值錢」，等於把過去三年、五年、十年的投資自信打掉重練。你只剩兩個選項：要嘛我過去全對，要嘛我過去全錯。沒有人願意選後者——所以你選了不想。
你不是笨。你是正常人。Kay & King 在《Radical Uncertainty》(2020) 裡講得更直接：人類的大腦是為了在「不確定的世界裡活下來」而演化的，不是為了在「股票市場裡學習」而設計的。你的損失規避、你的自我服務偏誤、你用故事取代數據的本能——在遠古草原上這些東西救了你的命。在台股帳戶裡，它們正在慢慢腐蝕你的判斷力。
你不需要放棄你的策略。你需要的是每次賺錢的時候多問一句：「如果這次是運氣，我的策略哪裡有漏洞？」每次賠錢的時候多問一句：「如果我的決策過程沒有錯，我該堅持什麼？」
下一篇反向觀察，我會拆解台灣散戶最神聖的信仰——「高股息 ETF 存股」。用數字告訴你，你的「被動收入」裡面藏了哪些你沒算到的隱藏成本。
你投資幾年了？有沒有一次，你認認真真回去看自己當初為什麼做了某個決定——不是看結果賺多少，是看當時的理由對不對？你發現了什麼？
引用來源：
- Annie Duke,《Thinking in Bets》(2018) — 自我服務偏誤、resulting、技能/運氣分流
- John Kay & Mervyn King,《Radical Uncertainty》(2020) — 演化理性與大世界/小世界認知框架
- Sam Ro, TKer.co, "Investing in another country's stock market isn't about investing in their economy" (2026-04-08) — 國家指數 ≠ 國家經濟
- Robert MacCoun — 交通事故歸因研究（91% / 37% 數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