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自哈佛推出的 Podcast《Preserving learning in the age of AI shortcuts》
一位哈佛教授把期末考題輸入 AI，而 AI 幾乎全部解出來了。
那一刻，他站在講台前，看著坐滿研究生的教室，心裡清楚：原本的教學計畫已經失效。他必須重新思考一件事，在 AI 能做到這一切的今天，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哈佛應用數學系教授 Michael Brenner 真實遭遇的情境。而他給出的答案，和另外兩位哈佛教育研究者一起，在一場直指核心的對話中，提出了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教育問題：
AI 是在幫助學生思考
還是正在代替他們思考？
有 AI 幹嘛自己學？
哈佛教育研究院的應用數學教授葉穎（Ying Xu）曾對七千名高中生進行問卷調查，結果令人憂心。
幾乎有一半的學生承認，自己使用 AI 的程度已經超過應有的限度。超過四成的學生說，他們曾試圖限制自己的使用量，但全都失敗了。更令人震驚的是另一個發現：
在 AI 普及之後，學生對數學和英文的學習動機出現了「大幅下滑」。
「我覺得這是一個警示，」葉穎說，「也是一個讓教育工作者重新思考的時刻，我們如何重新設計教育、重新設計課堂，讓學習對學生的生活更有意義。」
這不只是「學生拿 AI 抄捷徑」的問題。這涉及一個更根本的疑問：
如果 AI 可以回答所有問題、寫好所有文章，學生為什麼還需要自己學？
而當這個問題開始在學生的腦海中浮現，學習動機就隨之瓦解了。
如果 AI 可以回答所有問題、寫好所有文章，學生為什麼還需要自己學？
讓學生做 AI 做不到的事
Brenner 教授的回應方式，是徹底翻轉他的課程設計。
他原本的研究所應用數學課程，採用傳統的作業制度：他出題，學生解題。但當他發現 AI 已經能解開幾乎所有題目之後，他宣布：
「我不會再批改任何由 ChatGPT 寫出來的作業。」
然後他重新設計了整個學期的教學方式。Brenner 教授新的要求是：
每週，六十名學生各自要「發明一道題目」，而且這道題必須是目前最強的 AI 都無法解答的。
如果有學生找到了這樣的題目，可以獲得額外加分。「到了學期末，我們有了六百道當下最強 AI 解不出來的題目，」Brenner 說。這個班級後來把這些題目整理成一篇論文，以全班學生為共同作者發表。
期末考也改了。Brenner 教授不舉行筆試，而是和每位學生進行口試，親自挑出學生自己發明的其中一道題，要求他們當場在黑板上解出來，並說明自己當初是怎麼想到這道題的。
「我對學生的了解，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深，」他說，「而且客觀地說，他們也比我教過的任何一屆學生學到更多。因為他們被迫去讀那些平常不需要讀的東西，因為他們必須推進知識的邊界。」
這個案例說明了一件事：AI的出現，不是讓教育的標準降低，必須讓教育必須提高到 AI 無法代勞的層次。
AI 時代的「調節力」
認知科學家 Tina Grotzer 和葉穎都強調，面對 AI 工具，「自我調節」是學生最需要培養的核心能力。
所謂自我調節，是指學生能夠主動規劃自己的學習方式 — — 決定哪些思考要自己來做，哪些部分可以借助 AI 作為鷹架，而不是把思考全部外包出去。但這需要認知成熟度，而這個成熟度，是需要時間發展的。
葉穎在課堂上做過一個小實驗：
她給兩組學生完全相同的論文回饋，只是告訴其中一組「這是 AI 生成的回饋」，告訴另一組「這是我親自寫給你的」。
結果，以為是老師親自寫的那一組，對這份回饋的評價顯著更高。
「重要的不只是學生收到什麼資訊，而是他們知道有人真正關心他們、希望他們成功，」葉穎說，「這是非常重要的學習成分。」
Grotzer 也舉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例子：她讀到一篇文章，一名學生用 AI 寫了一篇論文，然後他的教授用 AI 批改了這篇論文。兩邊都用 AI，兩邊都沒有真正思考。Grotzer 感嘆：
「機器在和機器說話，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真正失去教育的目的了。」
孩子需要真正認識他的人
三位研究者都同意，AI 在某些面向上表現出色：可以提供資訊、模擬問答、生成回饋，也能協助學生從不同角度審視自己的作品。但有一件事，AI 目前做不到，也很可能永遠做不到：真正認識一個孩子。
一位好的教師或導師，時時刻刻都在做複雜的判斷。他知道哪個學生今天情緒低落、哪個人快要放棄需要一句話的鼓勵、哪個人只差一點就能突破、哪個問題現在不說比說了更好。他能感受到學習的社會情感脈絡，並在當中引導學生前進。
葉穎的研究發現，當孩子和真人導師互動時，雖然在知識測驗上的成績和 AI 導師相差不遠，但孩子明顯更開心、更投入、更有活力。與真人的互動，對孩子的學習興趣、自信心和溝通能力，有著 AI 難以複製的影響。
Grotzer 分享了一個深刻的觀察：在她的家庭中，有些孩子讀的是規模龐大的都市公立學校，有些讀的是畢業生只有六個人的小型學校。這兩種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對自己的感受、對成人世界的信任感，有著截然不同的底色。
「真正被認識的感覺，在整個青春期都留下了迴響，」Grotzer 強調，「那些關係是孩子飛離巢穴之前的守護容器。」
她因此呼籲，在 AI 時代重新設計學校的時候，我們不應只思考技術如何被使用，也應該思考如何創造讓師生真正深入認識彼此的空間與條件。
問題必須被重新問一次
這場對話最讓人深思的部分，或許不是任何具體的建議，而是一個被反覆提及的危機：
教育的「目的危機」
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幫助學生取得資訊、完成作業、通過考試。那 AI 確實已經做到了，而且比人類更快、更省力。
但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幫助學生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建立對世界的好奇心、形成對自我的認識、學會和他人共同探索知識；那 AI 只是一個工具，而且是一個如果使用不當，反而會妨礙這一切發生的工具。
Grotzer 提倡的是「後設認知」，讓學生認識自己的心智如何運作，並懂得區分哪些任務適合交給AI、哪些任務必須自己做。她在課堂上讓學生製作一張巨大的文式圖，比較人類心智和 AI 各自擅長的事物，然後持續追問：
AI 能做到這些嗎？
人類的思維和 AI 究竟有哪些本質差異？
「我們需要對自己的心智有後設認知，也需要對 AI 有後設認知，這是教育的新目的，」她說。
葉穎則提醒我們把視野拉得更遠：AI 對孩子的影響，從來不是孤立發生的。
孩子的成長還有家庭、友情、愛好、大自然、各種生命中的體驗。AI 在這個更大的生態系統裡，只是其中一個元素。過度聚焦在AI是否有害，有時反而讓我們忘記了那些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事。
孩子的成長還有家庭、友情、愛好、大自然、各種生命中的體驗。
從未有人處理過的問題
沒有任何一個世代，曾經需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學習：身邊有一個工具，幾乎可以替你完成所有知識性的任務，而且越來越強大。
過去我們面對的是計算機、電腦、搜尋引擎。每一次，教育都被迫調整。但這一次的挑戰，規模和速度都不一樣。
Brenner 最後說了一句值得深思的話：
「Google 的創辦人說過，他們的目標是讓你一想到問題，答案就直接進入你的大腦皮層。這件事會發生，也許在我們這一代，也許在下一代。我不確定那是一件好事。」
但他同時也說：不擁抱 AI，你會被淘汰。擁抱 AI，你必須想清楚你在保護什麼。
答案，是思考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