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商的清晨,是被一陣沉悶且規律的撞擊聲喚醒的。
那是城郊祭壇的方向,巨大的石杵正在石臼中搗碎著祭祀用的香草與硃砂,混合著清晨特有的、帶著一點水氣與土腥味的霧氣,在大地間瀰漫開來。闕恆遠猛地睜開眼,他在木榻上坐起身,下意識地摸向枕邊的手機,螢幕微弱的白光映照出他略顯蒼白的臉孔,時間顯示為凌晨五點四十二分,電力依然穩穩停留在 100%。
空氣中有一種壓抑的黏稠感,那是這座古老城市長年累月積攢下的血氣與濕氣,像是無數亡靈在夯土牆縫中低語。
他轉過頭,看見蜷縮在另一張木榻上的悅清禾正不安地蹙著眉,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正在經歷一場與現代生活有關的殘夢。
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則擠在牆角鋪著厚厚獸皮的席子上,四人的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偏殿內顯得格外清晰,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握住的、關於「活著」的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略顯沉重的木窗前,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木紋,那種真實的磨砂感再次提醒他,這不是夢,這是三千年前的荒蠻。
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絲帛摩擦的沙沙聲。
「神使,您醒了嗎?」
那是上官婉的聲音,聽起來比昨日更加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
闕恆遠拉開窗閂,只見上官婉正站在廊下,她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深絳色絲袍,領口翻出雪白的襯邊,那是唯有身份高貴的商朝女性才能穿著的「襜褕」。
她的髮髻梳理得極其整齊,幾枚打磨精細的象牙笄交叉穿過,那雙鳳眼在晨霧中透著一股清亮,甚至帶著一絲……渴求。
「上官領主。」
闕恆遠禮貌性地低頭示意,他的語氣平淡,刻意保持著一種神靈應有的疏離感。
上官婉微微屈身行禮,她身後的兩名啞巴女僕低著頭,手裡端著盛滿清水的銅盆與精緻的陶盤,盤子裡盛著幾枚洗淨的野果與烤熟的肉乾。

「婉兒特意準備了晨祭後的淨水,」
「想請使者洗滌凡塵。」
她自稱「婉兒」,這種稱呼上的變化讓闕恆遠心中微微一動,但他臉上並未露出任何異樣。
他接過女僕遞來的細麻布,浸入冰涼的水中,那種刺骨的涼意瞬間讓他清醒了許多。
「今日要進殷都?」
他一邊擦拭著臉頰,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
上官婉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闕恆遠的動作,看著那細麻布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滑過,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袖口。
「是的,大祭司百里捷昨日便已派人傳信,」
「希望能在今日正午,於殷都大殿覲見神使。」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大邑商的街道人馬雜沓,血氣腥燥,」
「婉兒會親自護送各位,」
「請使者務必不要離開婉兒的親衛範圍。」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這座封建王都雖然是天下之尊,但在上官婉眼中,那些交錯的土路巷弄間,藏著無數未經教化的野性與嗜血的雙眼。
闕恆遠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擔憂,那不只是對大祭司的防備,更像是對這座城市本身的恐懼。
半小時後,五人組整裝待發。
當他們踏出上官封地的大門時,第一縷熾烈的陽光終於刺破了濃重的晨霧,將遠方那座巍峨的殷都城牆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緣。
這是一場壯觀卻又詭異的遊行。
上官婉動用了她封地內最強悍的親衛,數十名身披青銅甲、手持長矛的士兵在前方開路,他們粗魯地推開那些圍觀的平民與奴隸。

「神使降世!」
「退後!通通退後!」
士兵們的吼聲在空氣中震盪,伴隨著沉重的皮靴踏地聲,營造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壓迫感。
悅清禾緊緊抓著闕恆遠的大衣袖口,她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這座城市與她在歷史課本書上看見的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那種整齊劃一的美感,只有一種混亂、野蠻且生機勃勃的殘忍。
街道寬度不一,夯土鋪就的路面上到處是深深的馬車轍印,夾雜著牲畜的糞便與不知名腐肉散發出的惡臭。
路邊蹲踞著無數衣衫襤褸的平民,他們裸露著麥色的肌膚,眼神麻木而空洞,但在看見五人組奇異的穿著時,那雙眼眸中卻燃起了一種瘋狂的、近乎病態的狂熱。
「看哪……」
「那是天火織就的衣裳嗎?」
「他們沒有穿麻,卻比絲綢還要光亮……」
細碎的低語在人群中蔓延,像是毒蛇在草叢中爬行。
闕恆遠注意到,路邊偶爾會出現一些巨大的木架,上面懸掛著早已風乾的人、扭曲的殘骸,有些甚至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那是祭祀後的遺產,是這座城市用血肉澆灌出來的繁華。
千慕羽看了一眼,便發出一聲乾嘔,趕緊低頭看向手中的手機螢幕。
在那塊小小的、發光的方塊裡,至少還能看到一點點文明世界的影子,讓她不至於徹底崩潰。
「別看那,跟著我走。」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且穩定,他能感覺到後方的伊凝雪與玥映嵐也在微微顫抖,但她們依然倔強地昂著頭,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
隊伍進入殷都主城門時,氣氛變得更加肅殺。
巨大的城牆高達數十米,那是用無數奴隸的性命堆砌而成的防禦,牆面上塗抹著暗紅色的硃砂,在陽光下透出一種妖異的血光。
守城的士兵清一色穿著沉重的青銅鎧甲,頭盔上插著鮮豔的羽毛,手中握著打磨得寒光閃閃的長鉞。
這時,前方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一隊身穿純白麻衣、腰間繫著骨製裝飾的祭司親衛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是一名老者,他的臉上塗滿了黑色的圖騰,眼神中透出一種看透生死的冰冷。
「上官領主,大祭司有令,」
「神使身分尊貴,當入大神殿先行沐浴薰香,」
「凡塵雜物不可帶入。」
老者的目光掠過闕恆遠手中的手機,眼底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貪婪。
上官婉冷哼一聲,她催動腳下的牛車,直接逼近老者,那雙鳳眼中燃燒著毫不退縮的野心。
「大祭司的心意婉兒心領了。」
「但神使手持神物,正是在與上天溝通,」
「誰若敢阻斷這道天火,便是上官家的死敵。」
她拔出手中的青銅短劍,重重地拍在車緣上,發出清脆的鳴響。
士兵們瞬間長矛出鞘,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厚到了極點。
這是在大邑商最繁華的街道上,一場關於「神權」與「家族權利」的正面博弈。
老者的臉色微變,他看了一眼上官婉背後那群殺氣騰騰的親衛,最終選擇了側身避開。

「領主保重,」
「大祭司正在大殿等候。」
上官婉沒有理會他,她回頭看向闕恆遠,那原本冷冽的眼神在瞬間轉為溫柔。
「使者請放心,」
「只要婉兒還有一口氣在,」
「誰也別想碰你們的一根頭髮。」
那一刻,闕恆遠在上官婉的眼中看見了一種超越了敬畏的執念。
那是一種想要佔有神靈、想要與神靈共生的瘋狂。
他知道,這座繁華與血腥並存的城市,只有上官婉,將會是他們這段漫長歲月裡,唯一能握住的利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