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被登記的土地》
她是在看到那個地號的時候。
—
停了一下。
—
一串數字。
—
乾淨。
整齊。
沒有泥。
—
不像她記得的那塊地。
—
那裡以前不是這樣的。
—
沒有界線。
也沒有名字。
—
下雨的時候。
水會過來。
—
土會流走。
人會補。
—
一鏟一鏟。
—
不是誰規定的。
只是覺得。
應該把它留住。
—
後來有人說。
那不算。
—
她沒有回話。
—
她只是記得。
那時候沒有人來。
—
沒有公告。
沒有牌子。
—
也沒有誰說。
這裡是誰的。
—
她就住了下來。
—
慢慢地。
—
屋頂先有。
牆再補上。
—
再後來。
—
門牌來了。
—
像一種允許。
—
她沒有多想。
—
直到那一天。
—
她看到一張紙。
—
上面寫著：
這裡。
—
不是你的。
—
她看了很久。
—
沒有立刻生氣。
—
只是有點困惑。
—
她明明在這裡。
—
風也認得她。
水也認得她。
—
為什麼那張紙不認得。
—
她後來開始學著講。
—
講很遠的事。
—
講以前。
講還沒有這個名字的時候。
—
講那個年代。
—
她說。
那時候的證明還在。
—
只是沒有人要看。
—
她又再往前講。
—
講到國。
—
講到誰來過。
誰離開。
—
她說。
如果一切都還沒結束。
那這裡。
就不應該被這樣寫下來。
—
但對方只看那一行。
—
地號。
登記。
所有權人。
—
很完整。
—
也很安靜。
—
像什麼都已經決定好了。
—
她忽然明白。
—
她住的地方。
不是被拿走。
—
而是。
被寫走。
—
她還在。
—
房子還在。
—
門也還會開。
—
只是那個名字。
—
不在上面了。
—
她沒有再說話。
—
只是有時候會想。
—
如果一個人。
在一個地方住了很久。
—
風吹過。
雨落下。
—
牆也記得。
地也記得。
—
那麼。
—
是不是只有那本簿子。
—
可以說不算。
—
她沒有答案。
—
只是繼續住著。
—
像一種。
沒有被登記的存在。
—
還在。
還沒被寫完。
《以青｜被標成水的地方》
她是在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
—
停了一下。
—
「水利地。」
—
不是第一次。
—
但這一次。
語氣很確定。
—
像一條線。
畫在她腳邊。
—
她低頭看了一下。
—
地還在。
乾的。
—
沒有水。
—
只有一些舊土。
—
她記得那裡。
曾經是會動的。
—
下大雨的時候。
河會偏過來。
—
土會被帶走。
—
她後來把它補回來。
—
一點一點。
—
不是誰叫她做的。
—
只是覺得。
如果不補。
這裡就會消失。
—
她做了很久。
—
久到她開始以為。
這裡會留下來。
—
後來。
有人來。
—
不是看水。
是看圖。
—
圖上有線。
有顏色。
—
藍色。
—
那一塊。
被塗成藍色。
—
他們說。
這裡本來就是水的。
—
她沒有立刻反駁。
—
只是想了一下。
—
如果本來是水。
那她這幾十年。
是在什麼上面生活。
—
有人說。
那不重要。
—
重要的是。
現在怎麼標。
—
她第一次聽到「國產署」的時候。
沒有太多感覺。
—
只是覺得。
那應該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
後來她才知道。
那個地方。
會決定她站的地方。
—
是不是她的。
—
他們說。
這是國有地。
—
也說。
這是水利用地。
—
不能這樣用。
—
她點了點頭。
—
她其實聽得懂。
—
河道要留。
水要走。
—
她不是不知道。
—
只是有點不確定。
—
如果水已經不來了。
—
那這塊地。
還算不算水。
—
她沒有問出口。
—
因為她知道。
答案不在這裡。
—
答案在那張圖上。
—
線已經畫好了。
—
顏色也填完了。
—
她後來開始學著說一些別的話。
—
說很久以前。
—
說還沒有這些線的時候。
—
說那時候。
誰在這裡。
誰怎麼活。
—
她甚至說到更遠。
—
說那時候的國。
說那些還沒結束的事情。
—
她講得很慢。
—
像在把一塊地。
重新說出來。
—
但對方沒有接。
—
只是翻資料。
—
一頁一頁。
—
像在找一個名字。
—
最後停在一行。
—
所有權人。
—
她看了一眼。
—
沒有她。
—
她忽然覺得有點安靜。
—
不是輸。
—
也不是被趕。
—
比較像是。
她站的地方。
被換了一個解釋。
—
她還在這裡。
—
屋還在。
—
風還是照樣吹過來。
—
只是那個地方。
—
被說成。
本來就不是給人站的。
—
她沒有再爭。
—
只是有時候會想。
—
如果一塊地。
被叫做水。
—
但有人在上面生活了一輩子。
—
那麼。
—
是水錯了。
—
還是人。
站錯地方。
—
她沒有答案。
—
只是繼續待著。
—
在一塊。
被標成水的地方。
《以青｜留言區》
她是在看到留言的時候。
—
停了一下。
—
一行一行。
—
很快。
—
比風還快。
—
還沒讀完。
下一句就已經過去。
—
有人笑。
—
「日本人都走了，你怎麼不走。」
—
下面有人按讚。
—
數字慢慢長。
—
像一種默契。
—
她沒有回。
—
只是往下滑。
—
有人說。
「瘋了。」
—
語氣很輕。
—
像在整理一個不需要再看的東西。
—
她又停了一下。
—
不是因為生氣。
—
比較像是。
在找。
—
找一句。
可以接得上的話。
—
但沒有。
—
有人開始講法律。
—
「台灣政府不能沒收日本臣民財產。」
—
有人回。
「記得健保繳回。」
—
笑聲疊在一起。
—
像一種。
不用理解也可以參與的東西。
—
她忽然覺得。
—
那些字。
不是在說她。
—
是在說一個。
已經被決定好的人。
—
她又往下滑。
—
有人說。
「就是因為房子才硬拗。」
—
這一句。
停得比較久。
—
她看了兩次。
—
沒有反駁。
—
只是想了一下。
—
如果沒有房子。
—
她還會說這些話嗎。
—
她沒有答案。
—
只是覺得。
這個問題。
好像不在這裡。
—
她再往上滑回去。
—
回到最前面那一句。
—
「你怎麼不回去。」
—
她看著那個「回去」。
—
想了一下。
—
要回去哪裡。
—
她住的地方。
已經被寫成別的名字。
—
她說的地方。
沒有人承認。
—
她記得的地方。
也沒有人要聽。
—
那個「去」。
變得很遠。
—
遠到不像一個方向。
—
比較像一個。
被丟出來的答案。
—
她關掉畫面。
—
房間很安靜。
—
外面風還在。
—
門還是那一扇門。
—
地也還在。
—
沒有變。
—
她忽然明白。
—
留言不是在回答她。
—
留言是在。
把她放到一個地方。
—
一個。
不用再被問問題的地方。
—
她沒有再打開。
—
只是坐著。
—
像一段。
還沒被按讚的時間。
《以青｜留言區（二）》
她是在看到那一行的時候。
—
停了一下。
—
「住20年就你的啦。」
—
下面很多人回。
—
有人說。
「那我去佔豪宅。」
—
有人笑。
—
數字慢慢往上。
—
她沒有點進去。
—
只是看著那個「20年」。
—
有點熟。
—
像以前聽過。
—
很久以前。
有人跟她說過。
—
如果你一直在。
—
這裡就會變你的。
—
她沒有去查。
—
也沒有問。
—
只是繼續住。
—
風吹過來的時候。
還是她的風。
—
水退下去的時候。
還是她的地。
—
她以為那樣就夠了。
—
她又往下滑。
—
有人開始貼法條。
—
「10年善意，20年惡意。」
—
有人補一句。
「要去登記啦。」
—
這一句。
她停得比較久。
—
登記。
—
她想了一下。
—
那個字。
有點遠。
—
像一個要走很遠才會到的地方。
—
也像一個。
從來沒有人叫她去的地方。
—
她記得那時候。
沒有人來。
—
沒有公告。
沒有問。
—
也沒有說。
「你要去登記。」
—
她只是住著。
—
像所有人一樣。
—
她再往下滑。
—
有人說。
「登記才算啦。」
—
語氣很簡單。
—
像一個答案。
—
也像一條線。
—
把前面的時間。
全部切掉。
—
她忽然想到。
—
如果那20年。
只是門口。
—
那她其實。
從來沒有進去過。
—
她一直在門外。
—
站了很久。
—
風吹。
雨來。
—
她都在。
—
但門。
沒有開。
—
她沒有敲。
—
也不知道要敲。
—
她只是以為。
站得夠久。
門就會自己開。
—
她又回到最上面。
—
那句話還在。
—
「住20年就你的啦。」
—
她看了一下。
—
沒有生氣。
—
只是有點明白。
—
那不是錯。
—
只是少了一句。
—
她沒有打出來。
—
只是心裡補上。
—
「要有人幫你寫進去。」
—
她關掉畫面。
—
外面還是那塊地。
—
沒有變。
—
只是她忽然知道。
—
那塊地。
不是輸在時間。
—
是輸在。
沒有人把她。
寫進去。
—
她還站在那裡。
—
像一段。
沒有完成登記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