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能都看到什麼是未來,但很少人真的希望它早點來,因為最賺錢的產業,往往最難革自己的命。
明明知道電動車是未來,傳統車廠為何動作不快?2000 末到 2010 年代,當時電池是配角,電動車也還是實驗品,沒有多少大型車廠真心期待電動車成功。因為一旦電動車成功,就等於親手殺死自己的獲利模式。
現在手頭就很賺,誰會真的想推翻自己?當舊系統還能賺錢,你會留在裡面把效率做到極致,還是會想提早把自己押到下一個未來?這篇文章想談的是後者,一位從電池研發出發的韓國工程師,是如何看見這場轉型背後更深的賽局,在特斯拉實習、進入蘋果學會頂尖世界級硬體公司如何把系統做到極致後,依然決定回到瀕臨破產的特斯拉。
最賺錢的產業,往往最難革自己的命
我們常想,新技術夠好,很可能就會取代舊的。但要改變沒有這麼簡單,汽車產業就是典型案例。內燃機車背後牽動的是整套龐大體系,從引擎、變速箱、零件供應商,到售後維修與保養,既有車廠多年來建立的能力、品牌、成本結構與利潤來源,都和這套系統緊緊綁在一起。

當電動車出現,它改變的更是整個產業價值鏈的重心:誰掌握電池、軟體、系統整合、能源管理與資料能力,誰就更有機會成為下一個時代的主導者。但舊規則還能賺錢,誰願意先拆掉自己的堡壘?
傳統車廠不是看不見趨勢,是不敢先傷到自己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場賽局。所有玩家都知道產業可能要轉向,也都知道電動車終究會變重要,但誰先全力投入,誰就得先承受高昂的研發成本、供應鏈重建風險,以及對現有業務的衝擊。如果別人都還沒動,你先動,反而可能先傷到自己,所以大家選擇先觀望。
這種局面下,最有機會改變規則的,往往不是體制內最強的玩家,而是體制外最不怕失去舊世界的人。正因為特斯拉沒有需要保護的舊包袱,它能夠把所有資源、所有組織注意力,全部壓在同一個方向上。
這也是凱文後來做出關鍵選擇的出發點。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熱門產業」,而是一個沒有既得利益者願意全力推動,但未來一定會改寫世界的產業。
先從電池進場,摸到電動車最核心的命脈
凱文原本是一名工程師,在研究所實驗室裡做材料與新型記憶裝置相關研究。專注工學訓練的同時,他也持續旁聽國際商業課程。畢業前夕,多數同學把目光放在電子公司、要進最頂尖的三星,他卻在問另一個問題:未來 50 年,哪一個產業最可能改變世界?
那時候,一則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LG 化學以插電式混合動力電池拿下通用汽車的海外訂單。他意識到,汽車產業將迎來巨大顛覆。
雖然電池領域與他原本的科系並不完全重疊,但他相信,工程師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快速建立問題模型、拆解系統。他先以研究員身分進入電動車相關領域,在大田實驗室參與電池設計,負責電池管理系統。
這份工作很硬,因為它不是單純做一個功能,而是要準確預測電池的殘存容量與壽命,牽涉的不只是軟體,還包括對材料、電池狀態、車輛使用情境與可靠度的整體理解。而這段經歷讓他從底層接觸到電動車最核心的問題:電池不是附屬零件,它直接決定成本、效能、安全與用戶體驗,誰掌握電池,誰就更接近掌握電動車的命脈。
從研發走到商品企劃,看見技術之外更大的瓶頸
隨著電池業務成長,總公司成立商品企劃小組。這是一個從研發走向商業與策略的轉折點,因為商品企劃思考的已經不是技術能不能做出來,而是公司應該往哪裡去、該怎麼配置資源。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凱文愈來愈清楚地意識到,電池產業本身的推進速度,很大程度仍受制於整個汽車產業的節奏。傳統車廠的遲疑,並不是個別企業的問題,而是一整個產業的集體困境。大家都知道方向可能在變,但沒有誰願意全力扭轉方向盤。
他認為,如果只是待在電池供應鏈裡等市場成熟,速度太慢了。要讓電動車時代提前到來,光做零件不夠,必須直接進入那個最有意志、最願意重組產業結構的公司。
那就是特斯拉。
親自赴美,第一線觀察新創與巨頭差異

要第一線接觸特斯拉就得實際踏上美國,他決定報考美國 MBA。很多人看工程師念 MBA,第一反應是:他要從技術轉去管理了。但 MBA 更像是凱文的放大器,當你要進入下一個時代的主戰場,你還得懂資本、供應鏈、協商、組織、人才網路。
就讀耶魯 MBA 的過程中,他持續研究電動車產業,而他也成了同學眼中的「特斯拉先生」。因為他很早就把特斯拉當成一個研究樣本,試圖理解它究竟做對了什麼。
高明的競爭不是搶蛋糕,而是先把市場做大
凱文觀察到,特斯拉最重要的突破,是它成功改變了市場衡量電動車的標準。
過去談到電動車,很多人聯想到的是性能普通、設計平淡,只不過環保、節能了些。特斯拉透過 Model S 與 Model X,把這套印象整個扭轉。
再者,特斯拉選擇垂直整合,把大量軟硬體能力收進體內。當一家公司同時控制產品定義、軟體、硬體、製造與供應鏈,它的速度、優化能力與學習曲線都會不同。
在 MBA 的協商課程中,凱文也接觸到一個重要觀念:高明的談判,不是只搶既有蛋糕,而是先把餅做大,再談分配。這個概念剛好呼應了特斯拉對外釋放專利的動作。
專利開放看似退讓,背後其實是更大的佈局
很多公司把專利視為護城河,特斯拉卻在某個時刻選擇公開部分研發專利,不把其他電動車公司單純看成敵人。它想推動的是整個產業往前,只要電動車市場整體變大、基礎設施更完整,特斯拉就有更大的機會成為那個時代的中心玩家。
這也是凱文認定特斯拉與傳統車廠最大的差別。多數人還在防守,特斯拉已經把目光放到如何在新世界撐起規模。
後來,凱文透過社團和學長 coffee chat、referral 等方式,成功在特斯拉的內華達超級工廠拿到實習機會。而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個流程完善的系統。他看到的是辦公室、工地與工廠交錯在一起的現場,大量問題不斷冒出來,要用極強的意志力把事情硬推下去。
特斯拉的節奏更像是一種高壓下的實驗文化。它不迷信完美計畫,當外界沒有標準答案,組織內部也沒有一套成熟流程可以照搬,你只能回到最底層,從頭把問題拆開來看。
第一性原理、只保留有用資訊,組織速度才可能拉開差距
像是凱文在特斯拉處理某個製造流程瓶頸時,是直接回到最基本的公式與產出邏輯,重新計算設備運轉率、單位時間、良率與收益之間的關係,再根據這個模型向製造部門提出設計調整建議,最後達成生產目標。
凱文在特斯拉還看到另一種十分鮮明的決策風格:只採用有用的資訊。舉例來說,公司曾根據數據發現副駕駛座上的人幾乎不會使用腰靠功能,於是即便外界可能質疑、內部也有反彈,它依然果斷刪除。從特斯拉的角度看,如果某個功能不構成核心價值、卻會占用成本與供應鏈空間,它就可能被拿掉。
從蘋果學世界級管理,讓他看懂供應鏈是硬體公司核心
實習結束後,凱文選擇先進入蘋果,即便他知道心嚮特斯拉。但他決定之後再回去特斯拉,先去其他公司看看。凱文在蘋果擔任全球採購經理,讓他第一次全面理解,一家世界級科技公司是怎麼透過供應鏈、節奏控制與專業分工,把產品能力兌現成商業成果。
蘋果的企業文化是主管管理十多名 IC(個人貢獻者),每一個人都必須在某個產品或供應鏈環節上成為專家,能夠自己判斷、自己協調、自己推動。你不能只當一個等待任務的人,因為那樣的人很難在這種系統裡產生高價值。
凱文之所以選擇蘋果,也因為他知道,想理解大規模商業運作,供應鏈是一個繞不開的位置。蘋果的執行長提姆.庫克本身就是供應鏈出身,也說明在硬體世界裡,產品不是設計完才開始競爭,而是從成本、產能、排程、品質、良率到交期,每一環都在決定你的競爭力。
凱文在全球採購管理上的角色,就是從價格、數量、時間與品質的角度管理供應商。他必須以供應商領導者的視角去工作,既要能壓價,也要能確保供貨,還得承接跨部門對他的期待。
蘋果的強,是把每個人都變成高密度專業節點
進入蘋果後,凱文很快感受到與亞洲企業不同的工作方式。這裡不會有人把工作明確切好、逐項分派,也不會有人天天盯著你細節執行到哪裡。你得自己定義目標,自己找出關鍵問題,自己對結果負責。
在亞洲企業常講求人情、和諧、關係與避免衝突,但矽谷的主流邏輯更直接,重點始終是如何拿到最好的結果。許多企業會透過股份,把員工變成實際股東,讓你更關心公司未來能不能成長、決策是否有效。

凱文對蘋果最深刻的觀察,是它的組織結構像蛛網,每個人都不是孤立作戰,各部門成果彼此連動,一個人的輸出,往往就是另一個人的輸入。
蘋果重視的是高密度專業、高品質交付,它需要的是非常強的 IC,這些人能夠在自己的位置上成為不可替代的節點。你不一定需要每天高喊使命,但你得清楚自己的責任邊界、數據、細節與標準。在這種組織裡,執行力很重要。
在這樣的組織裡,主管更像顧問。他提供方向、拆解問題、提醒風險,但不代替你完成任務。各部門之間也會互相挑戰,例如財務組會對採購提出製程改善建議,讓不同專業的人共同參與決策。這種挑戰有時很不舒服,卻會讓整個組織保持緊張感並推動工作速度。
當他在蘋果站穩腳步、在感應器組做出成績,甚至把採購價格壓到一半以下,但在這個時候他覺得工作逐漸變得單調,熱情開始冷卻。於是他開始重新追問:我想要的是什麼?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蘋果與特斯拉,是 2 種能力的互補
凱文後來用 3 個框架重新盤點自己:角色、產品,以及選新創還是大企業。
蘋果讓他學會如何在成熟體系中變強,特斯拉則代表那個他一開始就想投入的產業轉型。過去凱文在電池領域累積的工程知識,加上在蘋果磨出來的採購與供應鏈能力,恰好形成一種罕見組合。
當時,特斯拉正瀕臨破產,許多員工因為無法量產 Model 3 而陷入困境,紛紛選擇出走。但凱文相信,憑藉在蘋果磨練出的採購技巧,加上過去在電池領域的工程知識,能確保最佳的電池價格和貨量,幫助上海超級工廠取得成功。

矽谷鼓勵員工以探險家的精神「創造之前沒有的東西」,而不是「做得比別人更好一點」。無論身處哪家科技巨頭,成功的關鍵都在於成為特定領域獨一無二的專家。
但也因為矽谷的高度競爭,凱文提到,他曾經歷職業倦怠。而他後來意識到,倦怠有時來自對主管專業的不理解,也來自工作邏輯與個人追求之間的落差。很多人把倦怠解讀成意志力不足,卻忽略了另一個可能:你其實已經走到一條不再讓你成長的路上。
他讓自己不倦怠的方式很簡單,不追求生活與工作平衡,反而是每個月請一天假去健行、關掉手機,讓自己重新聽見內在聲音。當外界資訊太多,空白反而成了少數能幫助人重新判斷方向的東西。
回頭看這段職涯,凱文一路上學到的,是 2 種看似相反、卻能彼此補強的能力。一種來自蘋果:在複雜系統裡成為世界級專業者,把事情做深、做準,另一種來自特斯拉:在混亂與不確定中抓住關鍵問題,快速行動,用第一性原理把未來往前推。
當一個產業還能靠舊模式賺錢時,先轉身的人看起來總像瘋子,但未來的競爭,愈來愈不單純是比誰更努力。
凱文這段故事有趣的地方是,他呼應到我們每個工作者其實都會碰到類似的抉擇。面對 AI 即將迎來的鉅變,很多產業還在靠舊模式賺錢,組織也都在用舊邏輯在運作,你要繼續在舊系統裡把效率做到極致,還是提早讓自己長出足以跨進下一個系統的能力?
這題沒有標準答案,關鍵只在於你有沒有看清自己手上的能力、眼前產業的結構,還有你願意把時間押在哪一種未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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