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該面對的課題永遠閃不掉,但沒想到它會是以這種方式,在毫無防備的時刻襲來。
那天,一通調職通知電話打破了辦公室平靜的空氣。長官在電話那頭告知,我要被調回那個地方——那是離我原生家庭極近的區域。對許多人來說,調回故鄉或許是美事,但對我而言,那裡是我人生的起點,也是所有壓力的原點。我童年的日常起居、玩樂與成長軌跡,全部盤根錯節地鎖在那塊土地上,壓抑得讓人窒息。
接起電話的當下,或許是體制內的「乖孩子」習性作祟,大腦的防禦機制自動開啟。我聽見自己機械式地應允了,語氣甚至帶著得體的禮貌。然而,隨著下班時間接近,那股被封印的排斥感卻像海嘯般後知後覺地翻湧而上。我意識到,我無法回去,我甚至連靠近那個充滿記憶魅影的地點都感到生理性的抗拒。
那一刻,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在下班前撥通了長官的電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內心跳動劇烈,但語氣無比決絕:「我不要去那個位置。長官,我願意去任何別人都嫌棄、最偏遠的地方來交換,只要不是那裡,我什麼都可以。」
身為一個剛進公司不久的新人,我很清楚這個舉動在講求絕對服從的體制內意味著什麼。在那短短幾分鐘的通話裡,我親手塗黑了自己的職涯標籤。
以前的我,遇到這種事可以率性地轉頭就走,大不了換份工作,反正四海為家。但現在的我,肩膀上疊加了多重沈重的角色:我是員工,是丈夫,更是兩歲孩子的爸爸。每一份決定,都不再只關乎我一個人的自由,還關乎房貸、生活費,以及一個家庭的穩定。
周遭的人聽聞後都勸我乖乖聽話,否則未來的職涯會舉步維艱。趁著休息空檔,我躲在外面打給老婆,風有些冷,我的心更冷。她向來知道那裡是我靈魂中最不可碰觸的禁區,儘管她也為家庭的前途擔憂,最後也只能選擇支持我,平靜的和我說:「你想清楚就好,這份工作很穩定離開真的很可惜。」
微妙的是,就在剛掛掉電話的休息時間,我竟然遇見了平常幾乎碰不到面的哥哥。像是一個命運安排好的出口。聽完我的掙扎,他沒有像社會標準那樣要我為了前途忍耐,而是平靜地看著我說:「真的不想做,就不要做了,反正依你的能力在找就有了,只是要花點時間」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支撐我的最後一塊浮木。
下班前,經過幾番沈重的溝通與角力,長官最終答應撤回調職。我保住了現實的領地,卻也知道自己徹底「黑掉了」。後來陸續聽到傳聞,說那位長官最痛恨的,就是部屬對調動有異議。
我守住了底線,贏了這場博弈,但那天回家路上,我卻一點勝利的喜悅也沒有。那種為了生存而被迫「自殘式」的反抗,讓我徹底意識到,內心的那個洞已經大到無法忽視。現實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我心裡的崩塌,才正要開始。
那就是我決定走進諮商室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