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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繪本也能說一個完整的故事:李基勳的創作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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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名이기훈(Gihun Lee)暫譯為「李基勳」

細膩的水彩畫面上,覆蓋著一組令人費解的數字作為書名。翻開繪本,一段宏大的敘事徐徐展開。初次接觸李基勳的作品時,許多讀者都會感到震撼。作品彷彿無聲動畫般,以連續畫面推動故事前進。沒有對話,也沒有旁白,使人起初難以掌握閱讀方式。然而,只要自在地在繽紛多樣的畫面之間流動,主角細微的情感變化與翻湧海浪的巨大咆哮,便能如影像般鮮明浮現。
李基勳是以韓國堤川為創作基地的繪本作家,長年以僅透過圖像而無文字敘事的無字圖畫書創作聞名,曾獲BIB布拉提斯拉瓦國際插畫雙年展兒童評審團獎、波隆那國際兒童書展年度插畫家獎、第5屆樂天出版大賞本賞等肯定。過去十多年來,他透過《鐵皮熊》、《大魚》、《蛋》、《09:47》等作品,持續描繪由人類欲望所引發的世界樣貌。


李基勳認為,文字語言雖然是優秀的溝通工具,但有時也會成為限制想像力的框架。設有泳道的游泳池適合競速,卻難以自在悠游。他希望讀者能在無邊無際的想像空間中自由遨遊,因此不斷構思新的創作形式。對他而言,無字繪本不是簡化版的書,而是一種以圖像、節奏、構圖與畫面調度來傳達完整敘事的媒介。

談到創作的起點,李基勳回憶,服完兵役後,他開始思考如何在現實中延續自己喜愛的創作。就在那段時期,他在書店偶然遇見大衛.威斯納的無字繪本。《瘋狂星期二》與《7號夢工廠》讓他意識到,繪本也能透過高密度圖像承載複雜而深刻的故事。另一個重要契機則來自加布里埃爾.文生的《流浪狗之歌》。那本以鉛筆速寫般風格呈現的作品,在當時的韓國出版界相當少見。沒有文字卻充滿敘事張力,也讓他深刻感受到無字繪本所帶來的陌生與魅力。這些經驗,成為他日後走上繪本創作之路的重要起點。

他之所以選擇無字繪本,除了受到作品啟發,也與自身創作性格有關。他坦言,自己本來就樂於打破既有秩序,並從顛覆與重構中獲得樂趣。書籍原本被視為以文字傳遞資訊與故事的媒介,而將文字完全抽離,改以圖像承擔敘事功能,對他而言是一種極具吸引力的嘗試。同時,這也是一項艱鉅的挑戰。他想知道,在沒有文字的情況下,圖像究竟能將故事推進到什麼程度。過去十年間,他便是在這樣的探索中,一步步突破自己為無字繪本設下的界線。

在創作第一本作品《鐵皮熊》時,他便試圖將長篇敘事與深層主題融入無字繪本之中,並將此視為一項嚴肅的創作挑戰。即使過程中有許多場景看似難以捨棄文字,他仍透過調整構圖、表現方式與頁面安排逐一克服。對他而言,無字圖畫書不僅帶來創作上的樂趣,也是一種突破文字符號限制的表達方式,如同詩一般,透過象徵、比喻與凝縮傳達情感與思想。

《鐵皮熊》、《大魚》與《09:47》後來構成了描繪人類欲望與自然關係的三部曲。李基勳表示,這並非起初就有意規劃的系列,而是在長期思考「人類與自然」這一主題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創作脈絡。《大魚》中呈現的人類欲望與毀滅,呼應了近似諾亞方舟的寓言;而在該作中幾近毀滅的世界,則在《鐵皮熊》中重新孕育出生命。至於連結過去與未來的「現在」究竟處於什麼狀態,這樣的提問最終延伸成《09:47》。在這條創作路線中,《蛋》則成為另一部重要作品,它以更具實驗性的方式處理現實與想像的邊界,也為《09:47》的結構提供了靈感。



李基勳長期關注環境危機與人類欲望的問題。他認為,《鐵皮熊》、《大魚》與《09:47》這組作品,實際上是從過去、現在與未來三個時間軸,回望人類如何以自身為中心,將世界二分為精神與物質,進而把自然視為可以解釋、支配甚至征服的對象。正是這樣的觀看方式,使人類不只讓其他生命陷入危機,也一步步走向今日的氣候危機。他強調,這些議題不應只被視為成人世界的憂慮。今日的孩子同樣身處危機之中,也同樣感受到不安與焦慮。若總是以成人的尺度縮小孩子的世界,便會忽略他們對現實的敏銳感受與深層思考。

對於閱讀方式,李基勳認為,無字繪本能讓不習慣文字的孩子更輕鬆地進入閱讀世界,也能打破「書一定要由文字構成」的既定印象。他指出,人其實是從圖像的世界開始理解世界的。孩子出生後,最早接觸的便是形象、表情、光影與動作,因此對孩子來說,無字繪本並不陌生,反而十分自然。相較之下,已習慣以文字系統理解世界的成人,才更容易因為文字缺席而感到不安或困惑。然而對孩子而言,這樣的閱讀是一場充滿樂趣、發現、聯想與連結的過程。《鐵皮熊》曾獲BIB國際兒童書展兒童評審團選書,也證明了兒童對無字圖畫書的接受度與感受力。李基勳因此認為,大人不必急著替孩子下結論,更不該過早給出唯一答案。讀者既可以順著作品鋪設的脈絡閱讀,也可以自由走出屬於自己的理解路徑。

從創作方法來看,李基勳的作品雖以無字形式呈現,但在正式作畫之前,往往會先以文字將完整故事寫下,再逐步轉化為分鏡。這是一個將敘事轉譯為圖像的過程,有時甚至需要耗費數月反覆調整。對他而言,真正困難的並不只是繪畫本身,而是如何讓圖像在沒有文字輔助的情況下,依然具備足夠的情節推進力與情感厚度。即使已有多年創作經驗,他仍覺得每一部作品都像是在翻越一座高山。雖然他坦言自己並不是特別適合長時間安坐創作的人,卻始終以近乎初學者的心情面對每一個製作階段。他也認為,過於熟悉反而容易停滯,因此持續保有陌生感與挑戰性,對創作者而言反而是必要的。

《09:47》的創作歷時五年,正是在這樣的信念下誕生的作品。李基勳表示,當時他正處於創作技術逐漸成熟、但體力開始下滑的階段,因此決心挑戰一部更具野心的作品。他以水彩作畫,而水彩不像數位工具那樣可以隨時修改,一旦失誤,整張畫作都可能報廢,這使創作過程充滿壓力。此外,《09:47》的篇幅也比過往作品更長,頁數超過九十頁,幾乎是一般繪本的數倍,更加重了整體工作量。



在這部作品中,水成為極其關鍵的元素,也成了拉長創作時間的重要原因之一。李基勳希望像威廉.透納那樣,描繪出水的壯闊、流動與令人敬畏的力量,讓讀者在閱讀時彷彿身歷其境,甚至在闔上書之後,仍保有一種被水浸潤過的感受。由於描繪水景的場面繁多,他常常在創作途中暫時轉向其他工作,再回來繼續完成《09:47》。而這樣反覆進出作品的過程,也使這本書逐漸成為一部在情感與形式上都更為濃密的作品。

李基勳的家庭生活也深深影響著他的創作。他的孩子們常會以不同方式出現在作品中,每一條線條與筆觸中,都帶有身為父親的情感與記憶。他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成為送給家人的禮物。《09:47》中便出現了他的第三個孩子,而這段長達五年的創作歷程,也讓孩子曾問他,為什麼一直沒有畫一本以自己為主角的書。完成後,孩子給出「一百分」的評價,讓他感到無比幸福。對他而言,創作不只是藝術實踐,也與日常生活密不可分。

他與三個孩子目前居住在韓國忠清北道的堤川。李基勳提到,自己童年在自然中成長的經驗,是日後持續創作的重要養分。相較之下,都市生活往往使人遠離自然,也忽略了生命循環本身的節奏與重量。他反思,科技固然帶來便利,卻也可能讓人失去更多重要的價值。因此,他選擇在相對接近自然的環境生活,希望孩子能有更多與自然共處的機會。而孩子們也十分喜愛堤川的生活,甚至不願離開。

除了自然與家庭,韓國社會的文化與政治環境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滲入他的創作。李基勳持續在作品中尋找屬於自己的風格,但同時也不斷反思,所謂「獨特性」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對於孩子未來若想成為繪本作家,他認為真正的關鍵並不在於天分,而在於是否真心熱愛這件事。即使他自認並非天生擅長繪畫,仍因為喜歡而走到了今天。因此,他也願意鼓勵孩子,只要是真心喜歡的事,即使沒有天分,也可以去做。

宗教經驗同樣在他的作品中留下痕跡。《大魚》中出現令人聯想到諾亞的角色,《蛋》中有近似約拿故事的場景,而《鐵皮熊》則曾引用《約翰福音》的經文。李基勳過去長期參與教會活動,後來因對韓國教會的發展方向產生疑問而離開。不過,他依然尊敬作為革命者與藝術家的耶穌,也仍認為自己是基督徒。他不排斥讀者從基督教角度解讀作品,但同時也希望保留多元詮釋的可能,因為對他而言,作品中的宗教意象並非刻意設計,而是內在思想自然流露的結果。


《09:47》入圍第62屆韓國出版文化獎兒童青少年類初選,也再次讓外界注意到이기훈長期以來的創作成果。談到持續創作的動力,他表示,雖然圖畫書市場整體縮小,但不同年齡層的讀者對繪本的喜愛,反而帶給他持續前進的力量。繪本的受眾已逐漸從兒童擴展至成人與高齡讀者,創作題材也不再侷限於教育用途。他同時指出,將作品歸類為圖畫書的是市場,而不是創作者本身。與其迎合既有框架,他更傾向持續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創作,這也是他不斷前進的動力來源。

隨著歷時十餘年的「慾望三部曲」告一段落,李基勳也開始構思新的創作方向。目前,他正嘗試將詩與圖畫結合,並以人際關係為主題展開構想。若順利完成,這將成為他首次加入文字的繪本作品。從無字繪本一路走來,他始終相信,真正重要的不是形式本身,而是創作者是否能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持續開拓新的感受方式、新的觀看角度,以及新的想像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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