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跟朋友們有一些比較深的交流,發掘一件自己思考很久的事情:我在所謂「自我實現」這件事情上的想像,好像跟身邊一些人的看法,有一點落差。
現在大家久久約出來一次,其實聊的東西都差不多,感情、職涯、個人成長。但我發現,那些對未來有比較積極規劃的朋友,在事情的先後順序上,通常都有一種蠻接近的共識:有些東西可以先,有些可以後。職涯、收入、某種程度的自我確立,會擺在比較前面,感情可以之後再說。也很常聽到一句話是:我現在沒有想把對方放在第一位,或是暫時不想把精力放在這裡。
其實這個邏輯我完全可以理解,也很尊重每個人對自己人生的安排。只是每次聽到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卡住,好像哪裡跟我心裡的想像對不起來,但又很難具體說清楚。
最近才比較慢慢想通,那個差異可能其實是出在「自我實現」這個詞本身。
我心裡的自我實現,好像比較是一種內在狀態。比如說,我有沒有變得更誠實?我是不是更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和人的連結裡,有沒有看到不同的東西?我對世界的感知,是不是變得更細一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工作和經濟比較像是土壤,讓我有時間跟心力去閱讀、寫東西、旅行、去感受生活(可惜我時常感受到經濟土壤的貧瘠)。但真正讓一些東西發生變化的,好像常常是在關係裡。
另外一件我這陣子慢慢意識到的事情是,成長其實不一定要拉到很長的時間來看。
有時候回頭看兩年前,甚至只是去年,就已經會有一種「那時候的我好像不太一樣」的感覺。對我來說,那些真的留下來的東西,也不一定是什麼很明確的成果,通常是一些很具體但細碎的片段,可能是某一次旅行看到的畫面,一本書帶來的震動,一段對話,一個人在某個時候對自己的善意(即便很唐突),甚至是小狗的存在,雖然她感覺根本沒多在乎我。
這些東西其實都很小,也很難被量化,但是是一種我理解自己的方式。
但還是有必要前提啦,在基本的生活可以被照顧、未來也沒有整個擺爛的條件下,我好像會更傾向去靠近這些經驗本身,而不只是一直往那些比較容易被衡量的目標前進。
親密關係對我來說,就是這些經驗最密集的地方(談戀愛 CP 值好高)(不可以)。
和一個人變得很靠近的時候,會慢慢把對方的視角、他的思考方式、甚至他的生命經驗,一點一點帶進自己的世界裡。某種程度上,我真的會變得不太一樣。有些研究也提過,在親密關係特別是新關係的開始階段,人對「自己是誰」的感覺,常常會出現某種程度的擴張。
這件事情我其實是有感覺的。不是因為談戀愛而分心,而是因為進入一段好的關係,反而讓我看見原本看不到的自己。
但我也同時可以理解,為什麼很多人會把感情跟自我實現放在對立面。
因為我們平常接收到的很多關於關係的討論,其實都是從一種「匱乏」出發的:孤單、自我懷疑、對被愛的渴望。這些東西很容易讓人失去邊界,被對方的情緒牽動,甚至慢慢失去自己。在這種經驗底下,「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其實是一個很合理、也很必要的保護方式。
我完全不否認這一點。只是如果戀愛只剩下比較單薄的詮釋,好像也有點可惜。
Maslow 在談自我實現的人時,有一個地方我自己很喜歡。他並沒有把這些人寫成沒有關係、只顧自己的人,反而一直強調他們有人際連結,而且那種連結通常很深,但是對象少、品質高的那種關係。
在他的描述裡,自我實現的人一方面很有自主性,另一方面又能夠真心關心別人、接納別人,不是那種完全靠關係才能撐住自己的人。 他談高峰經驗的時候,也時常提到那是一種跟世界、跟他人、跟愛有關的、很深的連結感。
所以對我來說,很難把它理解成「先完成自我實現,才去談戀愛」這種線性順序。比較像是:當一個人慢慢成長、比較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他愛人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會比較有能力在關係裡讓彼此都更自由地做自己。
這其實蠻接近我現在的狀態。我好像是把戀愛放在自我實現裡面,而不是放在它外面,等完成之後再來。但這個「放進去」是有條件的,這段關係需要是讓彼此往更完整的方向走,而不是長期的消耗。
而且很多時候,一段關係之所以困難,也不完全只是對方的問題。回頭看,也會發現那跟自己的能力有關,理解的能力、表達的能力(語言能力很差也是一個問題),還有在關係裡怎麼維持邊界的能力。
職業技能需要練習,但其實「怎麼去愛一個人」這件事情,本身也是需要練習的。怎麼溫柔但清楚地表達立場、怎麼溫柔地拒絕、怎麼誠實說出自己的脆弱,這些都不是一下就會的。
所以一段好的關係,對我來說,比較像是一個場域,我在裡面看見自己的盲點,被逼著去面對一些原本會逃避的東西,也慢慢學會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別人、也理解自己。
這個練習的其中一個形狀,對我來說是這樣的:知道對方有些地方不喜歡自己,但那個「不喜歡」不會讓你想把自己藏起來。我還是我,只是是站得住腳的我(?)。總之這種自在不是也不可能一開始就有的(除非是厚顏無恥之人),是因為已經練習過怎麼愛人、也練習過怎麼被愛,慢慢才長出來的。
在這個意義上,它其實不是跟自我實現競爭的東西,而是自我實現裡面的一個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