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節課,其實只是從一張訪談學習單開始的。
問題設計得很簡單,幾乎都是生活裡隨時可以問出口的那種。例如:阿公阿嬤是民國幾年出生?在哪裡長大?有沒有念書?第一份工作是什麼?哪一段人生最難忘?我只是希望孩子回家後,能夠好好坐下來跟長輩聊一下。
我跟他們說,有一位已經退休的主任,第一份工作其實是礦工,是那種要進到礦坑裡面挖煤的工作。孩子一開始還有點不太相信,教室裡出現一點騷動,有人小聲說「真的嗎」,有人笑了一下。
我沒有急著解釋,只是把故事說完。後來他有機會念書,一步一步走到學校裡,從老師做到訓導主任,最後退休。那樣的人生,如果只看後面,很容易以為他本來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但其實不是。
也有老師跟我分享過,他年輕的時候是在工廠做流水線的工作,一整天站著,重複同樣的動作。後來才轉換跑道,去考老師。孩子聽著聽著,慢慢安靜下來。
我接著問他們:「你們覺得,阿公阿嬤這一輩子,最有成就感的是什麼?」
幾乎沒有停頓,有學生直接回答:「應該是生下我們吧!」
大家笑了一下,我也跟著笑。但那個笑,很快就收了回來。
我又問:「那你們覺得,他們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一直很想做,卻沒有機會做的?」
有學生說:「應該是出國吧,他們都沒有出國過。」
大家點點頭,好像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答案。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他們其實沒有在回答問題。他們只是用自己的想像,去替阿公阿嬤的人生填空。就像我們習慣用看見的片段,去以為自己已經了解一個人。那些答案聽起來都很合理,也很貼近他們現在的世界。但越是這樣,我心裡反而慢慢浮出一種說不太清楚的感覺。
我們以為自己很了解家人。用眼睛記住他們喜歡吃什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生氣,知道他們平常的生活節奏。但那些「知道」,其實都停在我們出現之後。至於他們在那之前,是怎麼走過來的,我們很少真的問過。
我跟學生說,我媽媽在年輕的時候,其實很想念書。但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家裡沒有辦法讓她去讀書,那個願望就一直留在心裡。那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沒有被完成的心願。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教室很安靜。不是那種被要求安靜,而是大家都沒有再插話。
我最後請他們回家做一件事,就是去找一位長輩,好好坐下來,把這些問題問完。不要只是問,還要聽。聽他們怎麼說,怎麼回想,怎麼把那些過去,一點一點地拼起來。
我還要他們拍一張照片。不一定要很正式,可以是阿公、阿嬤在廚房忙碌、在院子裡曬東西,或者只是坐在椅子上休息。只要是他們現在的樣子,就很好。
我跟學生說,之後這張照片還會用在美術課上,他們要把那一個畫面畫出來。
也許這份作業真正重要的,不是最後交上來的答案。而是他們第一次發現,有些人,我們一直以為很熟,卻從來沒有坐下來,好好問過。
那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學習單還只是紙上的問題,答案還沒出現。但有些東西,好像已經慢慢開始了。
我們開始學著,不只是用眼睛去看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