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創意的魔島理論
你覺得你是有創意的人嗎?你很會想「梗」嗎?
以前我們常以為創意來自天分,來自腦袋特別靈光的人,來自廣告公司會議室裡突然冒出的神來一筆。現在情況又多了一層,AI 可以在幾秒鐘內產出標題、企劃方向、課程名稱、社群文案,許多過去需要花時間腦力激盪的東西,現在看起來都可以快速生成。可是,點子變多以後,真正困難的問題反而浮出來了:這些點子和我真正想解決的問題有什麼關係?真正的「好梗」如何產生?
這也是我想介紹這本絕版已久的好書《創意人》的原因。
本書作者是知名企劃人、出版人、網路人詹宏志先生。《創意人》成書的年代(1986年)他從事出版工作,很多後來廣為人知的事業發展尚未展開,但已因趨勢解讀力與企劃力聞名。其著作《創意人》、《趨勢索隱》、《城市觀察》、《城市人》被視為創意產業工作者的必讀經典。
詹宏志在《創意人》開篇就說得很清楚,他不準備從知覺、記憶、創造力這些心理學理論談起,也不想談右腦開發。他想談的是如何「工作」:如何養成習慣,以活潑的思考解決工作上的需要。他甚至直接說,創意思考是一種態度,一種習慣,至少是一種可訓練的技術。這段話是《創意人》的定位——它把創意從天才、靈感、藝術家的神祕光環裡取出來,放進普通工作者的日常裡。
創意並非天才專利,普通人可以得之
很多人對創意人的第一個誤解是:天才。
有些人天生就是點子比較多,在同樣的素材裡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關聯,不費力就能在不相干的事物之間找到關聯。就像歷史上的達文西,是詹宏志書中舉出的例子,他在手札裡留下直升機、潛水艇、機關槍等超越時代的想像,普通人確實很難企及。但問題是,知道天才存在,對我們沒有太大用處。
詹宏志認為:天才理論可以幫我們理解一部分創意的來源,卻不是最有用的知識,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如何複製天才。這本書真正關心的,是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的比較。如果創意只屬於天才,大部分人就只能在起點放棄;但如果創意是一種態度、習慣與技術,普通工作者就還有努力的空間,你可以因為開始練習,而慢慢變得更有創意。
第二個誤解,是把創意理解成「靈光一閃」,好像它是在某一刻憑空降臨,有就是有,沒有就等著。
《創意人》裡用「魔島理論」來詮釋這個問題。古代水手傳說中,有一種魔島會突然出現在海面上,明明根據航海圖眼前應該是一望無際的海域,一覺醒來周圍卻出現了環狀海島。但後來科學家知道,這些所謂突然出現的島,其實是海底珊瑚經年累月累積,最後才露出海面的。創意也類似如此,那些看似突然冒出的點子,也許來自長期的閱讀、觀察、對話、工作經驗,以及許多當時看不出用途的零碎記憶,在某個時刻終於被連接起來。
這個比喻沒有否定靈感的突然性,卻強調靈感依賴累積。創意不是等來的,而是長出來的。水面上的魔島讓人驚訝,水面下的珊瑚持續生長才是原因。
不過,詹宏志說,魔島理論仍不能解釋為什麼有些飽學之士沒有創意,但看似尋常的工匠反而點子很多。材料累積很重要,但光有累積不夠,還需要一套方法,讓素材與想法能夠被重新連接、重新使用、重新組合。
創意最常見的形式:讓舊元素產生新關係
「創意就是把兩個不相干的事物組合在一起。」
「主意的產生,常常是舊元素的新組合。」
把這種「把原有材料組合成新東西」的創意,詹宏志稱之為「拼圖遊戲」。
書裡以當年火紅的 Walkman 隨身聽為例:是把「走路」和「音響」兩件原本不相干的事接起來,幾乎不涉及新技術突破,就創造出一個新的家電品類。
這些創意之所以成立,在於它們重新安排了既有元素之間的關係。有創意的人,常常是能在不相干的事物之間,看見「相關性」的人,能夠列舉最多組合可能的人,就是能找到最多創意的人。
這對今天的工作者依然重要,我們現在常說跨域、整合、商業模式創新,但這些詞拆開來看,很多都和拼圖遊戲有關。把管理學概念放進人生轉型,可以產生新的工作坊方法;把讀書會和提問卡結合,可以形成新的學習產品;把 AI 工具接進既有工作流程,也可能改變一個團隊的協作方式。許多可用的創意,起點是重新接線,而且組合需要材料,材料愈多,有用的組合就愈容易發生。
這也可以連結到書中的巴列托法則。巴列托把人分成兩種:收租者依賴過去的積累與安全感,凡事因循舊例;投機者則永遠專注於各種新組合的可能,不願墨守成規。
工作久了,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慢慢變成某種收租者,靠熟悉的語言與成功的判斷過日子,在不知不覺間失去對新組合的敏感度。這個分法更像是一面鏡子,提醒我們定期檢視自己:是在持續尋找新的組合,還是只是靠過去的經驗收租?
換一個定義,舊東西就可能變成新解法
如果拼圖遊戲是把不同元素接起來,那麼書中提到的「階段再定義」則是重新理解同一件事。
《創意人》引用管理專家瑪麗佛利特的例子。有一家客戶做窗簾生意,她提醒對方:你做的不是窗簾生意,你做的是調節光線的生意。這一句話改變了整個問題的邊界,以前問的是如何生產更好的窗簾,現在可以問的是如何用各種材料、裝置、空間設計來處理光線需求,商業機會因而打開了。
「改變用途」談的也是相近的道理。《莊子》裡有個故事:能預防手部龜裂的藥方,在染布工人手裡用來護膚,到了另一個人手裡,卻用在冬季水戰中成了讓士兵手不受凍的軍事物資。同樣的東西,換一個使用情境,價值就完全不同了。詹宏志這麼說:「創意不一定改變了東西,有時候只是改變了自己,改變了想法。」
語言在這個過程中也是創意的線索與產物。書中談到「新語彙」:語言是意義的載體,也是概念的載體。當一個社會開始使用新的詞彙,或舊字被賦予了新意義,背後往往代表某種新的需求與生活方式正在成形,觀察語言的變化,就是在觀察創意生長的地方。
把這三個概念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指向同一件事:事情本身可以不變,變的是我們對它的命名、用途與問題界定,創意就從這個重新定義的瞬間發生。很多人卡住,是因為還在用舊定義看待手上的資源。你以為自己只是累積某段職涯,也許其實是在準備下一次重新定位的材料。定義一變,行動的範疇就變了。
真正卡住創意的,是我們對安全答案的依賴
這些道理並不難理解,但阻礙創意的,常常不是方法不足,而是思維慣性太強。
詹宏志在書裡引用吳靜吉博士整理的十五種影響創意的情意習慣,說的是我們頭腦裡那些根深蒂固的傾向,在我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開始限制思考的範圍,像是:
- 一元/多元:只相信一個標準答案,就會對其他可能性失去興趣,但創意往往藏在那些還沒被承認的選項裡。
- 早熟/延遲:太早下結論,有時是因為害怕繼續待在問題裡,可是很多創意需要讓問題多待一會兒,讓材料有機會自己連起來。
- 從眾/獨特:組織裡經常獎勵安全、穩定、不要出錯,久了以後,人就傾向把不合群的想法先收起來,但創意常常來自一點偏離及未被允許的聯想。
- 徵求同意/探索追尋:很多人其實有想法,只是太早把想法交給別人批准,還沒開始探索就先去問上司可不可以,創意的空間就在這些徵求同意的動作裡被慢慢關掉。
我們想要創意,但又想要標準答案;我們說想探索,卻又希望有人先替我們保證方向正確。創意的敵人,很多時候就在我們自己習慣性的安全需求裡。
直指核心--彼得杜拉克式的問句
創意的價值不在多,在於精準。要如何命中核心?《創意人》請出了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
杜拉克有其傳奇工作方式:單槍匹馬,不和小組合作,沒有辦公室,沒有公司。不提供客戶驚人的數字分析或厚厚的報告書;他只是坐下來,和他的客戶一起,問:
- 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 你為什麼要去做?
- 你現在正在做些什麼?
- 你為什麼這樣做?
杜拉克總是要對方思考:「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但我們經常只花幾秒鐘提出問題,卻花了數天、數年來解決一個不清楚的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所以難解,乃是它包含了太多的元素,解決了A,就破壞了B。如果你問,A和B哪個是我真正想解決的,可能答案就自然浮現。
詹宏志在書裡說,「好的問題,就等於答對了一半。」,想要好的創意,必須先提出好的問題。當 AI 可以快速回答問題時,杜拉克式問句反而更重要,因為輸入的問題如果不對,生成再多答案,也只是把錯誤方向延伸得更廣、更亂。杜拉克式問句提醒我們,沒有回歸到真正問題,創意就只是一堆無意義的選項。
當 AI 讓點子變多,真正珍貴的是判斷
《創意人》已經絕版多年,但它真正問的問題沒有過時,甚至在 AI 時代尤其重要。AI 很擅長替我們快速生成候選組合,它可以把標題換十種說法,把課程大綱展成五個版本,也可以把不同領域的概念連接在一起講的頭頭是道。在答案變得很容易生成的時代,我們更需要回到幾個基本問題:我觀察到了什麼,我累積了什麼材料,我能不能看見不相干事物之間的相干性,我真正想解決的是什麼。《創意人》談到的框架與方法,並沒有被 AI 取代,反而變成一種你我更需要的判斷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