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到中部一趟,專程去看女兒的合唱團演出。當團員魚貫入場,女兒站在後排,坐在台下的我,忽然想起她還在念幼稚園的模樣。穿著圍兜兜,個子小小的對著人傻笑,走路不太穩。
沒想到一轉眼,小學都快畢業了。她站在合唱團最後一排,因為已經長得比很多同學還高。演出時,她專心看著指揮老師,神情認真得像個大人,身體不時隨著旋律擺動。
那一刻,我忽然紅了眼眶。
這次來中部,也順便跟一位以前在美國念書時認識的朋友聚餐。
其實每次跟老朋友見面,我心情都很複雜。
見到老朋友當然開心,但聚餐結束後,我往往會低落好幾天。
朋友已經成家立業,事業穩定;而我這幾年的人生,卻像一直在重新收拾散掉的物品。
不只是這位朋友,現在只要和一些老同學、老朋友碰面,我都會有類似的感覺。
好像大家都慢慢走進了人生的軌道,只有自己還停在半路,想辦法把散亂的生活重新拼湊起來。我這個還在軌道外的人,聚會時只要開始聊起我的近況,大家的重點就會回到我的身上,給我鼓勵打氣的話語。一方面讓我覺得暖心,一方面突顯我的特別,這種感覺,讓我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跟人聯絡。
有時候不是不想見人,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談起自己的近況。更談不下去的是,未來有什麼打算。
工作、婚姻、債務、未來感……很多事情混在一起時,人會慢慢失去一種「安定感」。當親友、生活圈改變,與人疏離,長期情感支柱的「歸屬感」也變了。
以前總覺得,只要肯努力,人生總會慢慢往前。
但到了中年才發現,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立刻回到原位。
我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沒有真正接受現在的自己。
留學、工作、創業、失業、換工作……一路繞了很大一圈,最後卻在勞力工作裡重新開始。
有時坐在司機休息室裡,我很難像其他人那樣自然聊天打屁。
不是別人不好。我其實很羨慕他們,工作、休息、聊天,很快的一天就過了。是我自己不安的心情作祟,心裡始終有個聲音:
「我真的只會這樣了嗎?」
這個聲音像影子緊黏著我,我用小說、電影,球賽轉移注意力。
低潮的時候,我常常什麼事都做不好。原本安排好的閱讀計畫、寫作進度,也會跟著亂掉。
我其實很羨慕那些可以穩定創作的人。除了才華靈感,更不容易的是生活。
而我很容易被現實生活影響情緒,像是整個人被拉進泥巴裡,光是把自己重新拼湊起來,就已經耗掉很多力氣。
最近心情亂的時候,我又開始找小說來看。把注意力暫時放進別人的故事裡。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逃避現實吧。
但也可能是現在的我,暫時讓自己抽離的方法。
合唱團唱到副歌高音時,整個場內的和聲和諧而飽滿。
我坐在台下聽得起雞皮疙瘩。
女兒跟著老師的手勢唱歌,看起來投入極了。她專心看著指揮時,好像往台下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識坐直身體,對她笑了一下。
那瞬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鋼琴演奏會。
那時爸媽也坐在台下,看我彈琴。我差不多也是女兒的年紀,當年的爸媽甚至比現在的我還年輕。
直到身為人父,我好像才慢慢理解,父母坐在台下看孩子表演時,那種複雜的心情。一邊感動,一邊期待。
一邊發現孩子長大了,一邊發現自己慢慢邁入當年父母的年紀。
曾幾何時,已經輪到我坐在台下了。
回程路上,我忽然想到:
也許我應該把這些感受重新記錄下來。
至少,我還有一支禿筆,筆尖,有微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