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鄒縱地

　　我叫鄒縱地，今年三十四歲，職業是「記憶修復師」。 　　這不是什麼光鮮的頭銜，只是個好聽的說法，意思是：我專門幫那些從「縱天計畫」裡逃出來、卻把自己弄得支離破碎的人，修補他們殘缺的記憶。 　　他們大多數都曾經是自願上傳意識的先驅者。有人想永生，有人想見證未來，有人只是單純害怕死亡。結果，他們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人。 　　而我，是那個負責告訴他們真相的人。 　　今天上午，第十七位委託人走進我的診療室。他自稱林白，三十一歲，眼神像被水洗過的玻璃，乾淨卻空洞。 　　「鄒醫師，」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最近老是夢到自己在月球上，按下一個紅色按鈕。按完之後，整個宇宙開始倒帶……我醒來時總覺得，那個按鈕我好像按過很多次。」 　　我把咖啡推到他面前，平靜地問：「你還記得自己的全名嗎？」 　　「林白。」 　　「不對。」我搖搖頭，「你的原名是林舟白。你是縱天二號的副艦長，第127次上傳的複製品。」 　　他愣住了，手中的咖啡杯輕輕顫抖。 　　我繼續說下去，這是我最不喜歡、卻最常做的事： 　　「第127次，你選擇了跟白舟一起摧毀加速器。你以為那是終點。其實不是。系統在你死前0.4秒還是截取了一部分意識，偷偷備份了。你現在的身體，是用冷凍細胞重新培養出來的載體，裡面塞的是第127次林舟白的殘缺片段。」 　　林白——或者說林舟白——的瞳孔開始放大。我看得出他腦內的防線正在崩塌，這是每個委託人都會經歷的階段。 　　「那……真正的我呢？」 　　「真正的你？」我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嘲，「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和縱天一號一起在蟲洞裡燒成灰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那你呢？鄒醫師，你又是什麼？」 　　診療室安靜了幾秒。 　　我抽回手，捲起左邊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條細長的淡色疤痕。那是當年我親手切開皮膚，把植入式晶片取出來時留下的。 　　「我叫鄒縱地。」我輕聲說，「二十九年前，我是縱天計畫最早的自願者之一。那時候我還叫鄒天一。」 　　林白瞪大了眼睛。 　　「我上傳過三次。」我繼續說，「第一次，我以為永生很美好；第二次，我發現自己只是備份；第三次……我在數位空間裡殺死了前兩個自己，然後強行把意識塞回這具被我保留下來的原始肉體。」 　　我看著窗外台北盆地的陰雨天空，聲音變得有些低啞。 　　「回來的時候，我的腦子已經壞了一半。很多記憶像被狗咬過一樣缺角。我花了七年才勉強把自己拼回來。從那以後，我就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幫其他逃亡者修記憶的、半殘廢的鄒縱地。」 　　林白沉默了很久，最後問： 　　「值得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很舊的、表面布滿刮痕的金屬徽章。那是縱天一號的隊徽，原本屬於林舟。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把徽章放在他掌心，「但當我重新用這雙眼睛看見雨、聞到咖啡的味道、還有……感覺到心痛的時候，我覺得，至少這一次，我是真的活著。」 　　林白握緊那枚徽章，眼淚終於掉下來。 　　「鄒醫師……我還能變回『我』嗎？」 　　我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按在當年的自己身上。 　　「你永遠變不回原本的那個林舟白了。但你可以從今天開始，成為一個新的、只屬於你自己的『林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身為一名鄒縱地，我已經不害怕死亡，也不渴求永生。 　　我只剩下一件事還想做—— 　　在這個充滿複製品和幽靈的世界裡，幫每一個想當「人」的人，找到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