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醫學界一直告訴你:心臟壞了就是壞了,不會好
心臟病是全球頭號殺手。在澳洲,所有死亡人數中有將近四分之一——大約24%——跟心臟疾病有關。一次心臟攻擊(心肌梗塞)可以摧毀人類心臟中多達三分之一的細胞。
這些被摧毀的細胞是心肌細胞——心臟用來收縮和泵血的核心引擎。過去幾十年來,醫學界對心肌細胞的理解只有一個結論:它們死後不會再生。心臟不像肝臟那樣可以自我修復,不像皮膚那樣可以重新長出新細胞。當心肌細胞在心臟攻擊中死亡,它們留下的空缺會被疤痕組織取代。疤痕不會收縮、不會泵血、不會做任何心肌細胞該做的事情。它只是一個被動的填補物,讓心臟勉強維持結構的完整性,但同時也永久性地削弱了心臟的泵血能力。
這就是為什麼心臟攻擊的倖存者中,有相當比例會在數年內發展為心力衰竭。心臟的泵血能力因為細胞的永久性損失而逐漸下降,直到它再也無法滿足身體的需求。在澳洲,約有14.4萬人患有心力衰竭,但每年僅進行約115例心臟移植。需求和供給之間的差距大到令人絕望。
但現在,多倫多大學、貝爾德研究所和多倫多省立阿爾伯特王子學院醫師的研究團隊,發現了一件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的事。
心臟攻擊之後,心肌細胞能夠再生。
首次在人類身上確認:心臟攻擊後心肌細胞會重新分裂
這項研究由多倫多大學領導,研究結果已發表在頂級醫學期刊《循環研究》(Circulation Research)上。第一作者羅伯特·休姆博爾特(Robert Hulmebolt)同時隸屬於醫學與健康科學學院、查爾斯·珀金斯中心和貝爾德應用心臟研究所。
休姆博爾特解釋了這項發現的意義:「直至現在,我們一直認為,由於心肌細胞在心臟攻擊後死亡,心臟的這些區域會遭受不可修復的損傷,導致心臟向身體器官供血的能力下降。我們的研究表明,儘管心臟在心臟攻擊後會留下疤痕,但它會產生新的心肌細胞,這開啟了新的可能性。」
這段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很重要,特別是最後那句:「這開啟了新的可能性。」
在此之前,心肌細胞在心臟攻擊後的再生現象只在小鼠身上被觀察到。科學家在小鼠的心臟攻擊模型中發現,心肌細胞在受損後會出現有絲分裂增加的現象——也就是細胞開始重新分裂和增殖。但小鼠的心臟跟人類的心臟在結構和功能上有顯著差異,小鼠身上觀察到的現象是否同樣適用於人類,一直是未解之謎。
這項研究首次在人類身上確認了相同的過程。心肌細胞確實能在心臟攻擊後重新生長。這不是小鼠的專利,人類的心臟同樣具備一定程度的再生能力。
全球首個分析活體人類心臟組織的研究
這項研究的方法論本身就具有里程碑意義。
它是全球首個在心臟搭橋手術期間,從活體患者身上採集心臟組織進行分析的研究。這些「生前」組織來自在多倫多省立阿爾伯特王子學院接受心臟搭橋手術的自願患者。研究團隊使用保羅·班克羅夫特教授和謝恩·拉爾教授開發的技術,從心臟的損傷區域和健康區域分別採集組織樣本。
為什麼這件事如此重要?因為過去關於心肌再生的研究,幾乎全部依賴動物模型或屍檢樣本。動物模型的限制在於物種差異——小鼠的心臟再生能力可能跟人類完全不同。屍檢樣本的限制在於時間差——你只能觀察到心臟攻擊後數週或數月的狀態,無法追蹤細胞再生的動態過程。
而從活體手術患者身上採集的組織,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窗口:你可以在心臟攻擊後的特定時間點,直接觀察人類心肌細胞的真實狀態。它們是否在分裂?分裂的頻率有多高?再生的細胞是否具有正常的功能?
透過建立這種可靠的活體心臟組織採集方法,研究團隊不只回答了「人類心肌細胞能不能再生」這個問題,還創建了一個可在實驗室中使用的模型,用於研究更多關於人類心臟再生的機制。
七種蛋白質:從小鼠到人類的橋樑
研究的資深作者、同時也是心力衰竭心臟病專家的謝恩·拉爾教授,在談到這項發現時說了以下這段話:
「最終目標是利用這一發現製造新的心肌細胞,從而逆轉心力衰竭。在我們的工作中使用活體人類心臟組織模型意味著我們將獲得更準確和可靠的數據來開發治療心臟病的新療法。我們使用這些組織的研究已發現了七種蛋白質,這些蛋白質此前已被證明參與小鼠心臟的再生,這對於現時轉化應用到人類身上來說是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前景。」
七種蛋白質。這是這項研究中最具有臨床轉化潛力的發現。
這些蛋白質在小鼠心臟再生的過程中已經被證實扮演了關鍵角色。現在,研究團隊在人類心臟組織中同樣發現了它們的存在和活性。這意味著小鼠心臟再生的分子機制,在人類身上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這七種蛋白質為未來的藥物開發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方向:如果我們能設計出一種藥物或療法,來增強這些蛋白質的活性或表達水平,就有可能在心臟攻擊後主動促進心肌細胞的再生,而不是僅僅依賴心臟自身的微弱自癒能力。
這還不夠——但方向已經確定了
休姆博爾特在研究中非常誠實地指出了目前的局限性:「雖然這一重新生長心肌細胞的新發現令人興奮,但它還不足以防止心臟攻擊的破壞性影響。」
換句話說,人類心臟目前的自癒能力是存在的,但非常微弱。一次心臟攻擊可以摧毀三分之一的心肌細胞,而自然再生的細胞數量遠不足以填補這個缺口。疤痕組織仍然會形成,心臟的泵血能力仍然會下降。
但這不是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而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起點。
過去,科學家認為心臟再生在人類中根本不存在。在這種認知下,開發心臟再生療法連「不可能」都談不上——你沒辦法增強一個不存在的過程。
現在,科學家知道心臟再生在人類中是存在的,只是需要被增強。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而且是一個可以被解決的問題。你可以設計藥物來促進心肌細胞的分裂,你可以研發基因療法來激活那些休眠的再生通路,你可以開發生物材料來為新生的細胞提供生長的支架。
從「不存在」到「存在但不夠強」,這一步的跨越,是整個心臟再生研究領域數十年來最重要的進展。
心力衰竭的未來:從移植到再生
目前,嚴重心力衰竭的唯一根治方法是心臟移植。但心臟移植面臨著嚴重的供體短缺——澳洲每年只有115例移植手術,卻有14.4萬名心力衰竭患者。絕大多數患者在等待移植的過程中,心臟功能持續惡化,生活品質不斷下降。
如果心肌再生療法能夠被成功開發,它將徹底改變心力衰竭的治療範式。你不再需要等待一顆捐贈的心臟,而是透過藥物或治療來激活你自己的心臟的再生能力,讓它自己修復自己。
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七種蛋白質的發現,讓這個願景第一次有了一個可行的科學路徑。從基礎研究到臨床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藥物開發、臨床試驗、安全性驗證——每一步都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但方向已經確定了,而這往往是最困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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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心臟,比我們以為的更堅韌
這項研究最打動人的地方,不是那七種蛋白質的發現,也不是那篇發表在《循環研究》上的論文。它最打動人的地方是它所揭示的一個事實:人類的心臟,從來沒有放棄過自我修復的嘗試。
在每一次心臟攻擊之後,倖存的心肌細胞都在默默地嘗試分裂、嘗試填補同袍留下的空缺、嘗試讓心臟恢復它曾經的力量。這種嘗試太微弱了,微弱到過去的科學家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裡。
多倫多大學的研究團隊只是第一次認真地看了心臟一眼,然後發現了這個被忽略了幾十年的事實。
從「心臟壞了就是壞了」到「心臟在嘗試自己修復」——這中間的距離,不是技術的距離,而是認知的距離。而認知的改變,往往是所有科學突破的起點。
心臟還沒有學會如何完全修復自己。但科學家已經開始教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