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像原本的自己?
小時候的我們,可能都想像過自己長大以後的樣子。
那不一定是什麼偉大的夢。
也許只是很單純地覺得,自己以後會成為某一種人。
小時候看新聞,我曾經以為記者就是站在現場,把事情問清楚的人。
有人不敢問的事,記者會問。
有人想藏起來的東西,記者會挖出來。
有人受了委屈,新聞至少可以讓那件事被看見。
那時候,我對這個職業的想像很直接。

神灰
後來真的進了新聞圈,才慢慢知道,事情不是那樣運作的。
一個題目能不能做,要看有沒有採訪的準備時間。
一件事重不重要,要看它能不能被排進當天的新聞節奏。
你覺得值得追的東西,不一定有位置。或者說,它不一定有收視率。
你以為自己在靠近真相,可是真相有時候也會被流程、版面、收視率、組織判斷,一層一層地重新排列。甚至,正義本身,也有很多種不同的解讀方式。
不是誰一定錯了。
只是世界本來就有它自己的運作方式。
問題不是你變了。
問題是你已經不記得自己變過。
很多時候,人不是在某一天忽然改變的。
是每天都退一點。
每天都懂一點。
每天都學會一點「這樣比較方便」。
每天都把某些反應收起來,因為太直接會麻煩,太相信會受傷,太投入會累。
久了以後,那些調整就變成習慣。
習慣再久一點,就變成性格。
可是偶爾有些時刻,人會突然停一下。
也許是聽見一句話。
也許是看見某個小孩。
也許是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經相信過的事。
那一瞬間你才發現——
原來我不是一開始就這樣。
原來在現在這個我之前,還有過另一個版本。
那個版本可能比較天真,也可能比較不懂事。
他不一定比較好。
也不一定比較適合現在的人生。
但他曾經存在過。
他曾經很自然地喜歡某些東西,討厭某些東西。
這幾年很多人談「顯化」。和宇宙中更好的自己對齊,過上想像中的生活。
我理解那種方向。
只是有時候會想,在那個更好的版本之外,是不是還有一個更早的自己,安靜停在某個地方。
不是要回去。只是想起來——原來我曾經有過那樣的眼光。
這也是我在寫《神灰》時,一直很想碰到的東西。
連道源就是一個被環境慢慢捏成某種形狀的人。
他是台灣一間地方大廟的繼承者,也是實際上的代理掌舵人。
他從小在人情、宮廟、地方政治和權力交換裡長大。
他太懂怎麼看人。
太懂怎麼安排場面。
太懂怎麼把一個人放到對整個局勢最有利的位置。
對他來說,那不是殘忍。
那是能力。
是成熟。
是少主應該有的手腕。
他甚至有點習慣這樣看世界。
直到有一章,他為了宮廟的利益和尹綺然說:
「綺然老師,妳別生氣。其實我小時候最尊敬的,就是老師。」
綺然問他:
「那長大了呢?就不尊敬,只當貨物了嗎?」
那一刻,他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那句話不是在罵他。它只是把某個很久以前的自己,突然放到他面前。
一個小時候尊敬老師的人,後來怎麼會開始計算一個老師能帶來多少形象、多少曝光、多少宮廟需要的正當性?
他不是在那一秒才變成這樣的。
學會看局。學會衡量。學會把人放進位置。學會把情感和用途分開。
只是從來沒有回頭看過。
初心是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因為它是最初成形的樣子。
不一定成熟。
不一定能解決任何問題。
它只是某個曾經存在過的形狀。
像一張很舊的照片。
你不一定想回去。
也不一定覺得那時候比較好。
可是當你看見它的時候,會忽然明白:
原來我真的走了很遠。
原來現在這個我,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是被很多事情碰過、磨過、捏過,才慢慢變成這樣。
而那個曾經很柔軟、很亮、很真的自己,也不是消失了。
他只是被放在很遠的地方。
遠到你差點忘了。
遠到某一天,被一句話、一道光、某個人的眼神,忽然照見。
《神灰》寫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一路走到神明身邊,才發現自己早就不像當初那個會抬頭看神的人。
如果你也想看一個人如何在香火、權力與人情裡慢慢變形,又在某一刻照見自己曾經的樣子,可以從《神灰》開始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