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不能忘祖」變成一種義務,我們還剩下多少自由?
那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場聊天。
我和姐夫在討論一些事情,話題不知怎麼地轉到認同與文化。他突然說了一句話,語氣很篤定:「我最討厭那種數典忘祖的人。」
他補了一句解釋:
忘記自己祖先從哪裡來,那種人就是背骨。
那一刻,我沒有立刻反駁。
不是因為我認同。
而是因為我發現,這句話太完整了。
完整到讓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拆。
「不要忘記自己的根」這句話,幾乎沒有人會反對。
它聽起來合理、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倫理上的重量。
彷彿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他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但我後來慢慢發現,問題不在於「記得」。
而是;
當記得變成一種義務的時候,它還是不是記得?
如果你是自願去理解歷史、理解文化,
那是一種選擇。
但如果有人告訴你:
你應該記得。
你不能忘記。 你如果沒有這樣做,就是錯的。
那這就不再是理解。
這是一種要求。
更進一步地說,這種要求其實隱含了一個更大的前提:
你應該成為某一種特定的人。
而那個「你應該成為的人」,
早就被定義好了。
二、當文化不再是文化,而是敘事工具
文化原本應該是流動的。
它存在於語言、記憶、生活習慣之中,也存在於那些沒有被整理成體系的片段裡。
它可以矛盾,可以曖昧,也可以被重新理解。
但當一種以馬克思主義,為核心的歷史觀進入文化之後,
文化開始變得整齊。
歷史被整理成線性發展,
人被放進結構與階級之中, 而文化,逐漸變成一種可以被使用的工具。
當這樣的邏輯被中國共產黨,這樣的政治體制長期運作之後,
文化不再只是文化。
它開始承擔一個任務:
讓人相信某一種版本的歷史,是唯一正確的。
三、當國族變成唯一語言,自由就開始窒息
我偶而會想一個問題:
人到底是先屬於自己,還是先屬於某個集體?
在存在主義的脈絡裡,沙特會說:
人不是被定義的,人是透過選擇而成為自己。
但有些敘事,不允許這件事發生。
因為一旦你可以選擇,你就有能力拒絕。
而拒絕,是所有權力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所以,它們不再命令你。
它們改為告訴你: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你來自某個地方。
你屬於某一段歷史。
你不需要選擇。
因為答案早就存在。
在台灣,我們其實很熟悉這樣的語句。
有人會告訴你:
你不能忘記祖先從哪裡來。
你應該記得自己的根。 你和某一群人,本來就是一家人。
例如那句經常被重複的話:
「兩岸一家親」。
這句話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它溫不溫和。
而在於,它刻意忽視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你有沒有選擇這段關係?
更弔詭的是,
我們對「親人」的理解,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
你會關心一個人,
是因為你在關係裡感受到連結。
不是因為有人不斷提醒你:
你應該這樣做。
如果一段關係,需要被反覆宣告、持續強調,
那往往代表,它本身並不穩固。
那如果連最基本的情感都無法自然成立,
憑什麼它可以被放大成一種必須遵守的認同?
於是,事情開始變得清楚。
這不是文化。
這不是情感。
這是一種預設。
而所有預設,都是限制的開始。
你不能只是你自己。
你必須符合那個敘事。
你必須記得某些東西。
你必須認同某些關係。 你甚至必須對某些你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人,產生情感。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沒有人強迫你。
但你已經不再覺得自己可以離開。
四、為什麼在台灣,這件事特別敏感
我們並不是一開始就擁有自由。
我們經歷過思想審核的時代,
經歷過說話被限制的年代。
直到
台灣解嚴
之後,這個社會才慢慢學會一件事:
不同的聲音,可以同時存在。
這件事看起來很普通。
但它其實是一種需要歷史代價才能建立的能力。
所以當一種敘事再次出現,試圖統一理解、規範認同時——
我們會感到不適。
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記得歷史。
而是因為我們不願意再被規定該如何記得。
五、也許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文化還給自己
我後來才慢慢理解:
文化本來就不應該用來告訴你「你是誰」。
它應該只是提供一種可能性,
讓你有更多方式去成為你自己。
如果一種文化,需要你先放棄懷疑,才能進入;
如果一種認同,需要你停止選擇,才能成立;
那它真正要求的,從來不是理解。
而是服從。
因此,也許問題從來不是文化、歷史,甚至也不是國族。
問題是 :
當一種敘事不斷告訴你「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你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說:不是。
我們被教育去記得根源,
卻很少被允許質疑。
那些被稱為「根」的東西,是不是也是被選擇過的。
如果一種文化,需要你先停止選擇,才能屬於它,
那它真正要的,從來不是你,而是你的順從。
而順從最成功的樣子,不是讓你低頭。
是讓你相信,
你從來就沒有選擇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