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蘇拉·勒瑰恩說過,彷彿世界上就只有作者本人在乎自己的作品好不好。編輯只在乎我們什麼時候交稿,讀者只在乎我們什麼時候出書;至於我們寫得好不好,最後只能看市場的銷量。如果只看市場銷量,梵谷就是有史以來最糟的畫家——他生前只賣出一幅畫。
問題在於:創作者很難在稿子完成、投出去之前就得到意見回饋。
你說可以跟人討論。但能找到聽眾嗎?不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得到,也有各種原因讓我們沒辦法從活人口中得到需要的答案:對方沒有興趣,對方不想得罪我們,或者對方累了。有一些研究工作是不適合告訴別人的,我們只能閉門造車,自己埋頭做;但閉門造車很難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
知識工作者不但需要靈感、創意,更重要的是需要有耐心不斷修改,讓工作迭代再迭代。等對方回應是非常大的時間成本。
現在我們有了大語言模型 LLM。LLM可以做到上面這些事,因為 LLM 生來的使命就是給使用者回饋。大語言模型最大的價值就是耐心。它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可以不斷地閱讀我們產生的東西,不厭其煩地回應我們的要求。
而且它看得遠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多。愛看小說的人一生看幾本小說?做研究的人看過幾篇論文?AI看得多還是人類看得多?
舉一個例子。我在發展「敘事債」的概念,於是我問 Claude:這世界上難道沒有人講到敘事的債務嗎?結果發現有,2020、2025都有人直接使用Narrative Debt這個概念;希區考克所謂的「桌子下的炸彈」,或者「契訶夫之槍」,其實都是敘事債的變體。
另一個例子:我投語用學期刊被退稿,主編建議我跟當代文獻對話。傳統做法是全面回顧語用學,可能花好幾個月。我把論文和主編回信一起給 Claude 看,請它搜尋當代語用學的重大議題。它找出一個問題:中文的「面子」跟「臉」,到底有什麼差別?我才知道這個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屬於二戰遺留問題之一——1944年迄今。於是我從這個方向去探索,我的理論框架可以對當代語用學產生什麼影響。
這裡有一個關鍵區別:我並不是讓 LLM 幫我決定我要做什麼,而是我問 LLM 我可以做什麼,它列出選項之後,我深挖那些我有興趣的選項。我用大語言模型幫助我看到我還沒有了解的部分,讓我注意到以前沒注意到的事情,藉此深化我的知識工作。
這就是第零號讀者:在你的稿子出門之前,它比任何人都有耐心,也看得比任何人都多。而最後負責的,永遠是掛名發表的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