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以慈悲、謙卑與無盡感恩的心,叩問此一時代之至痛
當我們在繁華都市的轉角、冰冷的地下道、風雨交加的河堤、夜晚寂靜的公園,或是24小時營業的速食店角落,看見一位以紙箱為床、以塑膠袋為枕、蜷縮著身軀的無家者時,我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那不只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城市風景,不只是一個社會政策失敗的標籤,更絕對不是資本主義運作下理所當然的「耗材」與「淘汰者」。當我們停下腳步,凝視那一張飽經風霜、刻滿歲月與街頭殘酷痕跡的臉龐時,在法國猶太裔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的眼中,那是「呼喚我以無限責任」的他者之臉;在耶穌基督充滿慈愛的目光中,那是「你們對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所做的,就是做在我身上了」(《馬太福音》25:40)的那位最小的弟兄,甚至是受苦基督在世間的具體化身;在釋迦牟尼佛無緣大慈的悲心中,那是「眾生皆苦、五陰熾盛」的極致示現,是我們無始劫來曾經相依為命的父母兄弟;而在舊約先知以賽亞的嚴厲呼喊中,那是「飢者得食、無家可歸者得入屋宇」(《以賽亞書》58:7)那一位正在嚴厲叩問我們是否實踐了社會公義的人。
在當今這個物質財富、科技文明與人工智慧(AI)發展皆達到人類歷史巔峰的時代,「家」——這個人類生存最基本的庇護所——卻弔詭地成為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遙不可及的奢侈品。我們身處一個極度分裂的世界:一方面,極端資本主義的擴張讓城市天際線佈滿了由玻璃與鋼筋構築、卻長年空置的投資型豪宅與商辦;另一方面,在這些摩天大樓的巨大陰影下,卻有著無數無處安放的靈魂,被迫在繁華的夾縫中求生。
氣候變遷的無情肆虐與極端氣候的反撲、戰爭的烽火連天與地緣政治的動盪、全球瘟疫(如COVID-19)帶來的經濟斷裂與長期的群體隔離創傷、產業結構向知識經濟與自動化冷酷轉型而拋棄了底層勞工、傳統家庭與社區支持網絡的徹底碎裂、深埋心底卻從未被社會看見與療癒的童年創傷、身不由己且充滿神經生理學機制的毒癮與酒癮,以及都市化與住宅高度金融化的共謀——這些龐大而複雜的因素,共同織就了一張令人窒息的無形之網,將無數脆弱的生命無情地推向了街頭。
面對這樣的時代之痛,冷漠、假裝沒看見、或是將貧窮歸咎於個人懶惰的道德指責,是人類最容易產生的心理防衛機制,但這不僅殘酷,更無法解決任何實質問題。本文嘗試以最慈悲、最謙卑、最感恩的心,俯下身來,從佛教、印度教、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猶太教等古老而常新的宗教智慧中汲取養分,並匯通東西方哲學、自然科學(特別是神經科學與公共衛生)、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的嚴謹學術思惟。我們將審視全球各國的具體政策實踐,從北歐的福利國度到北美的新自由主義前線,再回到亞洲的華人社會,整合出一份關於「如何解決遊民問題」的長篇省思。
我們不只要解決「沒有屋頂」的物理性匱乏問題,更要深層療癒「沒有歸屬」與「失去尊嚴」的心靈創傷;我們不只要提供一頓熱騰騰的飽餐,更要重建人與人之間、階級與階級之間那份早已斷裂的信任與連結。這一切跨領域的探索與努力,最終指向一個我們共同期盼的終極願景——人間淨土、大同世界、共同善(the Common Good)與彌賽亞時代在人間的具體實現。
第一部 全球苦難的地圖:看見隱形於繁華背後的眼淚與交織的弱勢
數據不僅僅是冰冷的政府統計或是學術報告上的圖表,每一位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心碎的故事,一個在寒風中顫抖的靈魂,一個曾經也有過夢想、也曾在教室裡憧憬未來、也曾被父母抱在懷裡的生命。我們必須以「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的視角,深刻看見這些苦難是如何層層疊加在特定弱勢族群身上的。
表1-1:全球無家可歸與居住匱乏之現況、現象與深層靈性意涵
觀察指標 | 統計數據與來源 | 對應之社會挑戰與現象 | 結構性與靈性層面之意涵省思 |
缺乏適足住房人口 | 16億~30億人 (UN-Habitat 2024) | 租金飆漲、居住品質極度惡劣、違建、鐵皮屋、帳篷區與過度擁擠的群居。 | 地球的資源與人類的建築技術絕對足以養活並庇護所有人,卻因資源分配的極度不公與貪婪,導致近四分之一人類無法擁有安身立命之所,這是全人類共同的道德破產與靈性危機。 |
絕對無家可歸者 | 約3億1,800萬人 (UN-Habitat 2024) | 露宿街頭、長期流浪於橋下與車站、緊急收容所與庇護中心長期滿載。 | 超過三億個靈魂在街頭流浪,等同於一個大國(如美國)的總人口在經歷著極端的生存剝奪,凸顯了現代文明在「照顧最弱小者」這項基本契約上的嚴重失職。 |
貧民窟與非正式聚居 | 超過11.2億人 (UN-Habitat 2022) | 缺乏乾淨水電設施、無下水道系統、公共衛生危機、極端氣候高風險區、幫派暴力犯罪頻發。 | 這些邊緣聚落(如拉丁美洲的Favelas)往往被刻意排除在城市的合法基礎設施之外,居住於此的人們面臨傳染病與剝削威脅,人之尊嚴被極度壓縮與無視。 |
氣候災害內部流離者 | 約2.18億人次 (2014-2024累計, IDMC) | 海平面上升、極端旱澇、超級颶風導致的「氣候難民」與生態移民被迫棄家。 | 大地母親對人類傲慢的反撲。人類過度開發導致極端氣候,而承受最深苦難、失去家園的,往往是碳排放最少、最沒有資源抵禦災害的底層弱勢群體,這是深刻的氣候不義。 |
無家者預期壽命折損 | 較一般人短 15~20年 (Lancet 2025) | 慢性病提早惡化、冬季失溫凍死、夏季熱衰竭、意外交通事故、暴力致死、醫療體系排除。 | 在街頭流浪不僅是失去遮蔽,更是一種「緩慢執行的死刑」。社會對遊民的冷漠、排斥與醫療拒絕,實質上剝奪了他們數十年的生存權,這是一種結構性謀殺。 |
童年逆境(ACE)比例 | 高達 89.8% 曾遭童年嚴重逆境 | 心理創傷未癒合導致的社會功能嚴重退化、為了自我麻醉而產生的嚴重物質成癮問題。 | 遊民並非「生性懶惰」或「道德敗壞」,而是帶著嚴重童年創傷與虐待的倖存者。我們面對的不是社會的寄生蟲,而是亟需被無條件接納與深度療癒的受傷靈魂。 |
1.1 隱形無家者與交織的弱勢族群:無法被看見的痛
從美國洛杉磯充滿帳篷與芬太尼危機的滑坡區(Skid Row)到英國倫敦橋下的紙板床,從香港擁擠得無法站立的「棺材房」、「籠屋」到日本網咖裡隱形的「網咖難民」,這些現象反映了不同城市在面對極端貧窮時的扭曲型態。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代無家者的樣貌正變得越來越多元,也越來越隱蔽:
- 「麥難民」與「沙發客」的青年悲歌:在東亞與歐美高度發展的都會區,公共空間被極度私有化與壓縮。許多年輕世代或非典型就業的打工族(Gig workers),雖然每天辛勤工作且有微薄收入,但根本無力支付高昂的押金與瘋狂的租金。他們為了尋求微薄的安全感與冷暖氣,被迫隱藏在24小時營業的商業空間中,用一杯廉價飲料換取一夜的棲身(所謂的 McRefugees);或是輪流寄宿在不同朋友家的沙發上(Couch-surfing)。這種「隱形的無家者」在官方統計數字上常被忽略,社會甚至以為他們過得「還算正常」,但其身心長期缺乏安全感的煎熬、對未來的絕望感絲毫不減。
- 高齡化、女性與流浪的殘酷交疊:在台灣的台北車站與萬華艋舺公園,我們看見越來越多白髮蒼蒼、步履蹣跚的長者。他們可能終其一生都在底層勞動(如工地粗工、洗碗工、清潔工、舉牌工),耗盡了青春與健康為這座城市的繁榮打下基礎,但在年老體衰、失去勞動價值後,便被勞動市場無情拋棄。更殘酷的是,在華人社會中,許多房東基於「怕老人在屋內孤獨死變成凶宅」的忌諱與利益考量,拒絕將房屋租給單身獨居長者,直接將他們推向街頭。
- LGBTQ+ 青少年的流離失所:在許多保守社會與家庭中,當青少年展現出非異性戀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往往面臨被原生家庭暴力驅趕的命運。他們在街頭的生存極度危險,常被迫捲入性剝削的生存交易中。
- 女性無家者的雙重困境:女性無家者雖然在總數上少於男性,但她們面臨極高的性暴力風險。她們流落街頭的原因,有極高比例是為了逃離嚴重的家庭暴力或親密伴侶暴力(Domestic Violence)。她們為了躲避家暴男性的追蹤,卻在街頭遭遇另一層次、來自陌生人或街頭幫派的殘酷剝削。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控訴:當社會繁榮的果實不僅無法滴落(Trickle-down)到最底層,甚至將底層群體的血汗作為經濟巨輪的燃料,用完即丟時,這種建立在剝削與排除上的「繁榮」,本身即是一種結構性的暴力與犯罪。
第二部 諸佛諸聖無不悲憫眾生:跨宗教的靈性呼喚與行動神學
所有的偉大宗教,其核心皆是對受苦者的無限悲憫。在面對無家者時,沒有任何一個正信宗教允許信徒袖手旁觀、冷漠以對。真正的信仰,絕對不能只停留在華麗的廟宇或教堂內,它必須在街頭最骯髒、最黑暗的角落得到驗證。
一、佛教觀點:緣起共業、同體大悲、菩薩道與人間淨土
佛教教導我們「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一個人在街頭流浪,世俗的眼光往往傲慢地歸咎於他個人的不幸或「不夠努力」。但在佛教「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的深層透視下,這一切背後是無數錯綜複雜因緣的交織:家庭結構的破碎、教育資源的匱乏、房價炒作的貪婪、甚至是社會安全網的破洞。佛教稱此為「共業」(Collective Karma)——社會的不公義與結構性的貧窮,是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是有意剝削,還是無意中的冷漠與消費行為)共同參與創造與維持的。因此,我們沒有任何資格高高在上地指責遊民,而是要深刻意識到我們都在這張因果之網中,我們都有責任共同懺悔、共同轉化這股沉重的業力。
- 四無量心、悲田與無相布施:慈(給予快樂)、悲(拔除痛苦)、喜(隨喜讚嘆)、捨(平等無分別)。佛教認為,受苦的無家者是我們修習菩薩道最殊勝的「悲田」。對遊民的布施不僅是提供便當與睡袋的「財施」,更是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們、不居高臨下、解除其自卑與恐懼的「無畏施」。誠如《金剛經》所言「應無所住,行於布施」,真正的布施必須超越施者(覺得自己很偉大)、受者(覺得對方很可憐)與施物(執著於給了多少錢)的對立,達到「三輪體空」的境界。越南禪師一行大師(Thich Nhat Hanh)提出的「相即」(Interbeing)與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更提醒我們:我們與街頭的遊民是相互依存的,沒有他們所受的苦,就沒有我們的安逸。證嚴法師創立慈濟所秉持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正是將別人的苦難視為自己的苦難,因為在無盡的輪迴中,每一個街頭的流浪者,都曾是我們過去生中的父母與手足。
- 維摩詰的示現與阿彌陀佛的絕對救度:《維摩詰經》云:「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人間淨土絕對不是逃避現實苦難的烏托邦,而是在充滿五濁惡世的世間,透過清淨的善行與體制改革去轉化環境。而淨土宗的阿彌陀佛四十八大願中,第一願即是「國無惡道願」。佛陀的悲心是徹底、絕對平等的,即使是社會最底層、被世人唾棄、甚至身陷成癮與犯罪深淵的遊民,只要一念迴光、至心信樂,皆在佛的無限光壽擁抱之中。這種「不捨棄任何一人」、超越世俗功利考量的絕對包容精神,正是當代福利政策最缺乏的靈性基石。
二、基督宗教觀點:道成肉身、貧者優先與好撒瑪利亞人的顛覆性
- 耶穌即是無家者與客旅:「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路加福音》9:58)耶穌選擇降生於借來的馬槽(因為客店裡沒有地方容納這對貧窮的夫婦),傳道時四處漂泊,最終死於城外、被剝去衣裳、毫無尊嚴地釘在十字架上。在基督宗教的宇宙觀中,上帝不是高高在上的獨裁統治者,而是「道成肉身」(Incarnation),親自降卑,體認了最徹底的貧窮、痛苦與無家可歸。當我們在寒冬中為遊民披上一件毛毯、遞上一杯熱湯,甚至為他們清洗充滿惡臭與潰瘍的雙腳時,我們實質上是在服侍受苦的基督。
- 好撒瑪利亞人的當代啟示與結構批判:在《路加福音》中,面對路邊被打半死的受害者,代表體制內宗教菁英的祭司與利未人皆「繞道而行」(也許為了保持宗教儀式的潔淨,或是趕著去聖殿服事),唯有被主流社會歧視、被視為異端的撒瑪利亞人動了慈心,為他包紮並支付住宿費。今日,社會制度與多數路人往往對街友「繞道而行」,基督徒的使命不僅是成為那位停下腳步、提供實質庇護的撒瑪利亞人,更要進一步質問:「這條通往耶利哥的路上,為何總是充滿強盜?我們該如何改變這條路的結構,讓路人不再被打劫?」 這正是馬丁·路德·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對此比喻的深刻詮釋,呼籲從慈善走向社會正義。
- 貧者優先選擇(Preferential Option for the Poor)與結構性罪惡:天主教社會訓導與發源於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明確指出,上帝在歷史中總是選擇站在受壓迫者、貧困者、無家者這一邊。教會若不與邊緣人站在一起,就徹底背離了福音的本質。教宗方濟各在《眾位弟兄》(Fratelli Tutti)通諭中強烈批判「丟棄文化」(Throwaway culture),指出我們不能將弱勢者視為用完即丟的垃圾。1930年代,桃樂絲·戴(Dorothy Day)與彼得·莫林(Peter Maurin)創立的「天主教勞工運動」(Catholic Worker Movement),便是在大蕭條時期為無家者提供「款待之家」(Houses of Hospitality),他們拒絕政府資助,堅持與窮人同住、共食,將餐桌上的分享視為與祭台上的聖餐同等神聖的行動。近年來,教宗方濟各將梵蒂岡旁的豪華宮殿改建為遊民收容所(Palazzo dei Poveri),並親自邀請無家者共進午餐,正是此精神的最高示範。
三、伊斯蘭教與猶太教:正義即慈善,修補破碎的世界
- 伊斯蘭的天課(Zakat)、瓦合甫(Waqf)與社群一體(Ummah):在伊斯蘭教義中,「天課」(Zakat,字面意義為淨化)絕對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富人財產中「原本就屬於窮人的部分」。若不繳納天課,剩餘的財富便是不潔的。《古蘭經》明示濟貧是信仰的核心義務。歷史上,整個伊斯蘭世界廣泛存在著「瓦合甫」(Waqf,宗教公益信託),這些龐大且不可變賣的基金被用來建立客棧(Caravanserai)、公共澡堂、供水系統、醫院與庇護所,確保任何旅人與無家者都能有尊嚴地獲取食宿。這體現了先知穆罕默德的教導:「穆斯林社群(Ummah)如同一具身體,當一個器官疼痛時,全身都會為之發熱與失眠。」當一位遊民在街頭受凍,整個社會都應該感到切膚之痛。
- 猶太教的修補世界(Tikkun Olam)與 Tzedakah:希伯來語中的 Tzedakah 常被翻譯成慈善,但其詞根實為「正義」(Tzedek)。給予遊民庇護不是做善事,而是「履行正義」、是歸還他們應有但被不公社會剝奪的權利。十六世紀猶太神秘主義(卡巴拉,Lurianic Kabbalah)中有一個極度美麗且深邃的概念——「Tikkun Olam」(修補世界)。傳說在創世之初,裝載神聖光輝的器皿因為無法承受無限的光明而破碎了,神聖的火花散落並隱藏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甚至隱藏在最底層、最骯髒的地方與受苦者的身上。人類的使命,就是透過遵守誡命、行善與追求社會正義,將這些神聖的火花重新收集起來,修補這個破碎的世界。十二世紀的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Maimonides)將慈善分為八個等級,其中最高等的慈善,不是單純給予金錢讓對方產生依賴,而是提供無息貸款、工作機會或合夥關係,幫助無家者自立,徹底恢復其身為人的尊嚴。
四、印度教與儒家:照顧最末一人與仁政的大同願景
- 印度教的無私服務(Seva)與 Antyodaya:印度教傳統強調「Lokasangraha」(為了世界的福祉而行動)。受到印度教哲學啟發的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提出了「Antyodaya」(照顧最末一人)的理念。甘地曾給出一個著名的「護身符」:當你對某項政策感到懷疑時,回想你所見過最貧窮、最弱小的人的臉龐,問你自己這一步對他是否有幫助。這直接要求社會將最底層的遊民作為政策成敗的試金石。
- 儒家的惻隱之心與大同世界:孟子言「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並強調仁政必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儒家最高的政治與社會願景《禮記·禮運大同篇》中明確指出:「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這顯示在東方古老的智慧中,一個健康的社會,其最低標準也是最高標準,就是確保沒有任何一個弱勢者被遺棄在街頭。
表2-1:世界主要宗教對無家者的終極願景與實踐核心
宗教傳統 | 核心哲學與宇宙觀 | 面對遊民的實踐要求 | 終極社會願景 |
佛教 | 緣起共業、相即互依、眾生平等皆具佛性 | 廣種悲田、無相布施(三輪體空)、四無量心救拔八苦 | 人間淨土 (心淨則國土淨) |
基督宗教 | 道成肉身、人皆有上帝不可侵犯的形像(Imago Dei) | 貧者優先、對抗結構性罪惡、接待客旅如接待天使/基督 | 神國降臨 (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天上) |
伊斯蘭教 | 天生純善 (Fitrah)、受造物乃同一軀體 | 天課(Zakat)濟赤貧以淨化財富、瓦合甫(Waqf)建立永續社會庇護 | 和平的 Ummah (普世手足之情與公義) |
猶太教 | 神聖光輝散落破碎,需由人類的公義行動來尋回與修補 | Tzedakah(正義的給予)、Hachnasat Orchim(款待客旅)、最高等慈善助人自立 | 彌賽亞時代 (Tikkun Olam修補世界) |
印度教 | 業力(Karma)與行動為維持世界秩序與福祉 (Lokasangraha) | Seva(無私、不求回報的服務)、照顧最末一人(Antyodaya) | 眾生安樂 (Sarvodaya) |
儒家 | 仁民愛物、推己及人、人皆有與生俱來的惻隱之心 |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施仁政必先鰥寡孤獨 | 大同世界 (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
第三部 哲學與人文的省思:從「他者之臉」到「空間正義」與「能力途徑」
在探討具體政策之前,我們必須從哲學的高度,確立無家者的主體性與我們對待他們的道德基礎。
一、列維納斯、康德與「裸命」理論:不可剝奪的尊嚴與生命政治的殘酷
猶太裔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徹底顛覆了西方哲學「自我中心」的本體論傳統。他認為,倫理學才是第一哲學。當我看到無家者在街頭那張毫無防備、充滿刻骨銘心風霜、甚至因為疾病而扭曲的臉龐時,那張臉向我發出了一個超越語言、絕對的命令:「你不能殺我,你不能對我的生死視而不見。」我們對遊民的責任是無限的、且是不對稱的,這種責任優先於我們自身的享樂與自由。他者的脆弱,正是對我道德良知的最高審判。
啟蒙時代巨擘康德(Immanuel Kant)則提出著名的絕對命令:「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我們絕不能因為追求市容美觀、刺激商業區的地產價值、或是為了舉辦國際大型賽事(如奧運)等「手段」,而將遊民像掃除垃圾一般驅趕、隱藏或物化。每個人都擁有無價的尊嚴(Würde)。
更進一步,義大利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與「裸命」(Homo Sacer)理論,極度精準地描繪了遊民的處境。在古羅馬法中,「裸命」指的是一個被法律排除的人,任何人殺死他都不算犯罪。今日的遊民在現代國家機器中,實質上被剝奪了作為公民的政治、社會與居住權利,退化成僅剩下純粹生物性生存的「裸命」。社會體制雖然不直接派軍隊殺死他們,但卻透過將他們排除在醫療、社福與空間體制外,任由他們在街頭被熱浪、寒流與疾病吞噬。當今許多城市廣泛設立的「敵意建築」(Hostile Architecture)——例如在公園長椅中間加裝金屬扶手防止平躺、在橋下與騎樓鋪設尖銳的水泥錐或金屬釘、在深夜定時噴灑冷水——這些設計不僅是剝奪了遊民最後的棲息地,更是以空間設計的冷酷暴力,對人類尊嚴進行最露骨的踐踏與排除。
二、羅爾斯的無知之幕與森的能力途徑:正義社會的試金石
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論》中提出了著名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想像我們在投胎出生前,都站在一塊無知之幕後,沒有人知道自己出生後會是富二代還是貧民,會是身心健康還是帶有精神障礙,會是安居樂業還是流落街頭。羅爾斯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理性的個體為了避免自己落入最悲慘的境地,必然會設計出一個「將最大利益分配給社會中最弱勢群體」的制度(差異原則)。如果我們今天將無知之幕拉下,沒有人會同意建造一個充滿「敵意建築」且放任房價炒作的城市,因為你我都有可能成為睡在街頭的那個人。
此外,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蒂亞·森(Amartya Sen)與哲學家瑪莎·納斯鮑姆(Martha Nussbaum)提出的「能力途徑」(Capabilities Approach)指出:貧窮不僅僅是金錢收入的匱乏,更是「人類基本能力的剝奪」。缺乏一個安全、穩定的「家」,實質上剝奪了遊民維持身體健康的能力、參與政治討論的能力、建立情感依附的能力,甚至剝奪了他們「想像未來」的能力。
三、現象學中的「家」與空間正義:剝奪家,即剝奪靈魂的錨
家(Home)不只是遮風避雨的鋼筋水泥,它具有深刻的哲學與心理學意涵。在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與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的現象學中,「棲居」(Dwelling)是人類存在於世間的基本方式。巴什拉在《空間詩學》中指出,家是我們「最初的宇宙」,是我們安放白日夢與記憶的地方。即使是一個可以上鎖的抽屜、一扇可以關上隔絕外界噪音的門、一盞屬於自己的溫暖桌燈,都象徵著內心世界的安全邊界與人格的完整性。
當一個人無家可歸時,他失去的不僅是實體的屋頂,更是靈魂的錨點。他被從時間的延續性與社會網絡中「連根拔起」,日復一日地處於高度防備狀態。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提出「擁有權利的權利」(The right to have rights)。遊民就像是城市裡的「無國籍者」,當他們失去了私領域的庇護,他們在公共領域的發言權與參與權也被隨之剝奪,淪為現代城邦中的隱形人與幽靈。
左派地理學家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倡導的「空間正義」與「城市權」(Right to the City)提醒我們:城市不應只是資本家積累財富的機器,而是所有居民共同創造、理應共享的生活空間。無家者作為城市歷史與勞動的一部分,絕對有權利在不被驅趕、不被污名化的狀態下,公平地使用城市的公共空間。
第四部 科學與社會結構的解剖:創傷、大腦、成癮與被金融化的家
一、神經科學與「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大腦的生存模式與表觀遺傳學
傳統社會觀念與保守派政策常將遊民問題簡單地歸咎於「個人意志力薄弱」、「懶惰」或「道德瑕疵」。然而,現代神經科學、心理學與表觀遺傳學徹底推翻了這種傲慢且缺乏科學根據的偏見。
著名的「童年逆境經驗」研究(ACEs,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與加拿大名醫蓋伯·麥特(Gabor Maté)的長期臨床觀察指出,高達近九成的無家者,其生命早期皆經歷過極度嚴重的複合型創傷:如嚴重的肢體與精神虐待、性侵、家庭暴力、父母嚴重精神疾病或入獄、以及極度的貧窮與飢餓。
這些早年的創傷並不會隨著時間自然消失,而是會產生「毒性壓力」(Toxic Stress),長期活化大腦的下視丘-腦垂腺-腎上腺軸(HPA Axis),使得皮質醇(壓力荷爾蒙)長期處於具有神經毒性的高濃度。這會實質且不可逆地改變大腦的實體結構:縮小負責理性決策、長遠規劃、衝動控制與情緒調節的「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並過度活化負責恐懼、警覺與威脅偵測的「杏仁核」(Amygdala)。
更令人震驚的是「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的發現:長期的極端壓力與飢餓,會改變基因的表達方式,並且將這種「高度警覺」與「易焦慮」的生理反應機制,透過基因標記遺傳給下一代。貧窮與創傷,是刻在DNA與神經元裡的痛。
根據史蒂芬·波吉斯(Stephen Porges)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長期處於街頭不安全環境(隨時可能被打、被偷)的無家者,其自主神經系統被迫鎖定在「戰鬥或逃跑」(Fight or Flight)的交感神經亢奮狀態,或是退縮到「凍結/解離」(Freeze/Dissociation)的背側迷走神經狀態(表現出極度的冷漠、麻木或呆滯)。這科學地解釋了為何他們往往難以信任熱心但步調太快的社工、難以維持需要高度情緒勞動的穩定工作,甚至必須強烈依賴酒精或毒品(如海洛因、安非他命)——這並非單純的道德墮落或尋歡作樂,而是他們試圖去麻痺、自我安撫那顆過載、隨時都在尖叫受苦的大腦。遊民與成癮問題,本質上是一個公共精神衛生、童年創傷的延遲爆發,以及社會安全網長期失靈的結果。我們迫切需要的是全面性的「創傷知情照護」(Trauma-Informed Care),以無條件的同理與理解,取代高高在上的道德指責與懲罰。
二、被金融化的居住權與「驅離」的社會學:家如何變成了掠奪的商品?
除了個人的心理與神經創傷,更為龐大且難以撼動的,是總體經濟的結構性暴力。社會學家與經濟學家指出,全球正面臨一場「住房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 of Housing)的巨大災難。
在過去,房屋主要的功能是「居住使用價值」。然而,近四十年來的新自由主義經濟,讓跨國資本、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REITs)、以及大型私募基金(如黑石集團)將住宅徹底轉化為如同股票、期貨般可在全球市場上自由炒作、追求最高投報率的「投資標的」。他們大量收購城市的單戶住宅或公寓大樓,隨後透過演算法(如美國的 RealPage 軟體)人為聯合操控並極大化租金收益,無情地將原本的低收入租客驅逐。
哈佛大學社會學家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在普立茲獎著作《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美國城市中的貧窮與利潤》(Evicted)中深刻指出:「驅離(Eviction)不是貧窮的結果,而是造成貧窮的原因。」當一個底層家庭將高達70%到80%的收入付給房東時,任何一個微小的意外(如小孩生病請假扣薪、摩托車拋錨)都會導致繳不出房租而被合法驅逐。一旦有了被驅逐的信用不良紀錄,他們將更難租到合法的房屋,最終只能淪落街頭。
在紐約、倫敦、雪梨、香港與台北,房價與實質薪資的增長早已嚴重脫鉤。這台名為「仕紳化」(Gentrification)與「金融化」的資本推土機,將無數原本勤懇工作、按時繳稅的勞工與家庭,無情地推向了街頭的深淵。
此外,中產階級的「鄰避效應」(NIMBY, Not In My Back Yard)也是一大致命阻礙。許多擁有房產的市民與選民,雖然在道德上口頭支持照顧弱勢,卻強烈且憤怒地反對在自己的社區附近興建平價社會住宅、戒癮中心或無家者收容所。他們擔憂「拖累房價」、「影響學區」或「破壞治安」。這種以私人財產權凌駕他人基本生存權、甚至透過繁瑣的環境評估與法規訴訟來阻擋社會住宅興建的心態,正是導致弱勢者無處可去、被迫流放到城市邊陲與工業區的結構性共犯。
表4-1:無家可歸的系統性成因分析與殘酷實例
系統層面 | 具體表現與運作機制 | 影響、後果與殘酷實例 |
總體經濟與資本 | 住房高度金融化、演算法聯合壟斷租金、非典型低薪派遣化、仕紳化。 | 勞工終生勞動卻無力負擔租金,淪為「打工窮人」。例如:香港底層勞工終日辛勞,卻只能租下猶如棺木、無法站立、夏日悶熱如烤箱的「棺材房」。 |
社會心理與社區 | 中產階級「鄰避效應」(NIMBY)、傳統家庭(大家庭退化為核心家庭、甚至單親)與社區支持網絡解體。 | 社會住宅興建嚴重受阻。例如:美國加州諸多富裕社區透過無休止的環評與法規訴訟,成功阻擋平價住宅的開發,迫使擔任清潔工或服務生的窮人必須睡在自己的車屋(RV)裡。 |
神經心理與創傷 | 童年逆境(ACEs)、毒性壓力導致大腦前額葉功能受損、創傷的表觀遺傳代際傳遞。 | 難以維持穩定工作與人際網絡,容易依賴物質成癮以自我療癒。面對繁瑣苛刻的福利申請程序容易產生強烈無助感與行政障礙而放棄。 |
生理健康與生存 | 長期睡眠剝奪、無法冷藏救命藥物(如胰島素)、失溫/中暑、長期營養與衛生不良。 | 慢性病急遽惡化,一個微小的感冒或腳部傷口感染便可能引發致命敗血症。平均壽命銳減15-20年,成為醫療體系急診室中最頻繁進出卻最被輕視的群體。 |
法制與空間政策 | 將貧窮犯罪化(對露宿、翻找垃圾、乞討開罰單)、廣泛設置敵意建築。 | 陷入「被開單→無法繳納罰款→留下案底甚至入獄→出獄後更難租屋就業」的惡性死循環,國家機器徹底阻斷了他們翻身的可能。 |
第五部 慈悲的實踐與具體介入:各國政策的典範轉移與在地希望
愛與慈悲絕對不能只停留在神學的殿堂與哲學的清談,它必須化為具體的政策預算、體制改革與第一線的汗水。
一、典範轉移:「住宅優先」(Housing First)的奇蹟與挑戰
傳統的遊民救助模式是「階梯式」(Staircase model)或稱「準備好才能入住」(Housing Readiness)。在這種充滿家長式威權的模式下,遊民必須在擁擠吵雜、有嚴格門禁的收容所中表現良好,接著必須展現極高的意志力去戒酒、戒毒、配合服藥並找到工作,最後才能作為「獎賞」,贏得獨立住宿的資格。數十年的實務結果證明,這注定是一場慘烈的失敗——要求一個每天睡在街頭、隨時面臨物品被偷、遭受暴力威脅、處於極度焦慮與睡眠剝奪狀態的人,去戒斷毒癮或尋找穩定工作,就像要求一個正在溺水的人先學會優雅的蝶式,然後才願意丟給他救生圈一樣荒謬且冷血。
1990年代,臨床心理學家 Sam Tsemberis 在紐約提出了「Housing First」(住宅優先)模式,徹底顛覆了這一切。其核心理念是:「住房是無條件的基本人權,不是獎賞;它是療癒的起點,不是終點。」 政策邏輯翻轉為:不設任何先決條件(無需先戒毒戒酒、無需強制參加治療),先直接給予他們一個安全、有尊嚴、有自己名字與一把專屬鑰匙的獨立公寓(通常是分散在一般社區的公寓,避免標籤化)。當他們有了一個可以安穩睡覺、可以鎖門的安全基地後,再將醫療、心理諮商、社工與就業輔導資源(ACT團隊,主動社區治療)主動送進去陪伴。
這項政策在芬蘭(透過 Y-Foundation 等龐大非營利組織與政府的深度合作)被確立為國家戰略。他們勇敢地將舊有的集體收容所全面改建為獨立公寓,並大量收購民間房屋。結果是奇蹟般的:芬蘭成為歐洲唯一一個無家者數量持續大幅下降、甚至成功消滅了首都赫爾辛基街頭長期露宿現象的國家。此外,嚴謹的經濟學研究與成本效益分析(Cost-Benefit Analysis)證實,雖然提供住房需要龐大的初期投資,但長期而言反而最為省錢,因為它大幅減少了遊民頻繁進出急診室、精神病院、監獄、與動用警力驅離的龐大社會成本。美國的休士頓市也採用了類似的協同系統,在十年內將無家可歸人數削減了60%以上。
然而,我們也必須正視 Housing First 推進中的挑戰:它極度依賴城市中是否有足夠的「可負擔住宅」供應,一旦房市過熱,政府與NGO找不到房源,政策就會遇到嚴重瓶頸;同時,陪伴重度創傷個案的社工面臨極大的心理耗竭(Burnout)風險,需要政府給予充分的預算、督導與勞動保障。
二、維也納:拒絕將住房當作商品的社會住宅之都
談到住房政策的典範,絕對不能忽略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維也納有高達60%的居民住在政府直營(Gemeindebauten)或接受政府大量補貼的非營利社會住宅中。在那裡,社會住宅絕對不是美國那種被邊緣化、充滿犯罪的「貧民窟(Projects)」,或是被視為「次等公民」的代名詞。
著名的「卡爾·馬克思大院」(Karl-Marx-Hof)綿延一公里,內部擁有優美的中庭花園、幼兒園、圖書館、公共澡堂與洗衣房,其建築美學與生活機能毫不遜於現代的高級私人建案。維也納模式的成功關鍵在於百年來堅持的「混合居住」(Social Mixing):政府刻意放寬入住的收入門檻,讓中產階級(如教授、醫生、公務員)與藍領階級、弱勢族群同住一個社區。這不僅打破了階級藩籬,更成功避免了貧窮的集中化與標籤化。百年的政策堅持,搭配對私人租屋市場嚴格的租金管制,讓維也納始終蟬聯全球最宜居城市,並證明了只要有強大的左翼政治意願,「居住權大於財產權」絕對是可以被落實的。
三、奧斯汀「社區第一」村:重建人際連結與微型經濟的創舉
美國德州奧斯汀的 Community First! Village 意識到一個極度深刻的真理:「房屋本身無法解決無家可歸的問題,唯有社群可以。」(Housing will never solve homelessness, but community will.)創辦人Alan Graham發現,單獨把習慣於街頭群聚、互通有無的遊民,安置在城市角落孤立的公寓裡,往往會導致他們因極度的孤獨、無聊與失去生活重心,最終放棄得來不易的住房,重返街頭尋找「家人」。
為此,他們建立了一個廣達數十英畝的微型村落(Tiny Home Village)。這個村落不只給一棟配備冷氣與床鋪的微型房子,更精心規劃了有機菜園、木工作坊、汽車保養廠、戶外電影院、雜貨店與跨信仰的教堂。在這裡,遊民不被稱為案主,而被尊稱為「鄰居」,他們可以從事微型經濟工作(如洗車、木工藝品製作、導覽),賺取合理的薪資並繳納微薄的租金(村莊堅信,透過繳交租金來維持自立的尊嚴是必要的)。更令人動容的是,村裡約有兩成以上的居民,是為了信仰或社會理念自願搬入的「一般市民」與志工(如律師、科技業員工),他們與前無家者比鄰而居,不帶偏見地在院子裡烤肉、聊天、共同生活,真正重建了充滿愛、包容與強大韌性的支持社群。
四、無條件基本收入(UBI)與直接現金給付的顛覆性實驗
在探討創新政策時,近年來針對無家者的「無條件現金給付」實驗帶來了震撼性的啟發。在加拿大溫哥華(New Leaf Project)與美國丹佛、洛杉磯、舊金山等地,研究團隊挑選了剛流落街頭不久的無家者,一次性發放7500加幣(約合數千美元),或是每月發放近千美元的基本收入(UBI),且不設定任何用途限制與繁瑣的發票審核。
實驗結果徹底擊碎了保守派與社會大眾對窮人的傲慢與刻板印象:獲得現金的無家者,並沒有像主流論述所擔憂的那樣,將錢揮霍在酒精、毒品或奢侈品上。相反地,他們展現了極高的理財理性,將絕大部分資金精準地用於繳納租金押金、購買營養食物、添購面試用的衣物、修理謀生用的車輛(在美國,車子往往是保住工作的關鍵)與支付交通費。
實驗證明,貧窮不是因為愚蠢或品格缺陷,而是因為極度缺乏現金流的緩衝與頻繁的經濟震盪。給予弱勢者直接的資源與自主權,往往能比那些防弊重於興利、充滿繁瑣文書作業、甚至帶有懲罰性質的僵化官僚社福體系,更有效、更快速且更有尊嚴地幫助他們脫離困境。
五、台灣的在地溫柔:芒草心、無家者的自立之路與減害療法
回到我們所處的台灣,社會對遊民的態度正處於從「治安取締」(早年的遊民取締辦法,將遊民視為潛在罪犯)轉向「社會福利與培力」的漫長過渡期。在這片土地上,有著許多充滿在地智慧、不屈不撓與溫柔的實踐。
如「芒草心慈善協會」、「人生百味」、「台灣當代漂泊協會」、「慕哲人社」等民間組織,正推動著極度細膩的陪伴。他們設立了「心手村培力中心」,提供木工、水電修繕與洗車打蠟的低門檻工作;創辦「香香澡堂」,解決遊民最基本卻最難以在都會區合法滿足的洗澡清潔與尊嚴問題;推動「重修舊好」空間,讓無家者能有一個白天可以安心休息、喝杯咖啡、不被保全驅離的客廳。
其中最具顛覆性與創意的,是創立了「街遊 Hidden Taipei」。這個計畫讓熟悉城市暗角與底層生存邏輯的無家者接受嚴格的文史與口語培訓,擔任城市導覽員,帶領一般民眾(甚至包含學校師生與企業員工)走入萬華艋舺或台北車站周邊的歷史巷弄。這不僅是物質層面的就業救濟,更是一種深度的賦權(Empowerment),讓無家者從「被同情、被研究的客體」轉變為「擁有專業知識、訴說自己生命故事的主體」,成功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尊嚴、自信與跨階級的社會連結。
同時,台灣第一線的醫療與社工人員也開始倡議推動「減害療法」(Harm Reduction)。對於深陷酒癮或毒癮的無家者,不再以「立刻且完全戒斷」作為唯一目標與提供服務的嚴苛前提。而是提供乾淨的針具交換、安全的飲酒空間或美沙冬替代療法,其首要目標是減少傳染病(如愛滋病、C型肝炎)的散播、減少因過量使用(Overdose)導致的孤獨死亡,並在不帶批判的長期陪伴中,等待個案自身生起改變的微弱動機。這是一種高度務實、承認人類軟弱,且充滿人道精神的醫療與社工實踐。
此外,慈濟基金會、佛光山、法鼓山與各基督教會、天主教會,亦長期在街頭與車站發放熱食、提供急難救助金、甚至在寒流來襲時開放教堂與靜思堂作為避寒所,充分展現了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菩薩行徑,為台灣的社會底層編織了一張充滿溫度的最後安全網。
表5-1:解決遊民問題的「八大整全支柱」
支柱名稱 | 核心行動與內涵 | 面對的挑戰與社會迷思 | 預期效益與終極目標 |
1. 住宅優先(Housing First) | 無條件提供安全、獨立的永久性支持住房,再配套主動、不具強制性的社工與醫療服務。 | 迷思:「這會讓他們變懶、浪費納稅人的錢」。事實:安全感是療癒創傷與戒除成癮的絕對先決條件。 | 確立居住為基本人權,大幅降低醫療與司法體系的無形成本,終止流浪的惡性循環。 |
2. 充足社會住宅與租金管制 | 國家大規模興建非營利社會住宅,實施租金管制,抑制房地產投機炒作與空屋囤積。 | 挑戰:市區精華土地取得困難、強烈抵觸房地產開發商與既得利益房東的龐大商業利益。 | 阻斷「因房租過高而被迫成為遊民」的結構性源頭,實現城市空間正義。 |
3. 創傷知情與跨域醫療介入 | 整合精神科、減害治療與社工,主動進入社區與庇護所提供長期、不帶評判的陪伴。 | 挑戰:精神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社工面臨極高流失率、薪資過低與創傷替代耗竭。 | 療癒深層心理與神經創傷,穩定身心健康與情緒,重建個案對人的信任。 |
4. 前端預防與經濟安全網 | 全面性的租金補貼、緊急驅離防護法案、提供法律扶助、甚至是基本收入實驗(UBI)。 | 迷思:「發現金會被拿去買酒買毒」。事實:多數弱勢者將資金精準用於求生、繳租與重新站起。 | 建立強大且及時的緩衝墊,接住即將因失業或意外墜落的邊緣家庭,防患於未然。 |
5. 尊嚴就業與社會企業培力 | 提供低門檻、具高度包容性且容許犯錯的微型就業與技能培訓(如導覽員、木工、派報)。 | 挑戰:一般商業就業市場對遊民標籤、案底紀錄與精神障礙的強烈排斥、歧視與不耐煩。 | 恢復勞動尊嚴,重建自信、規律作息與社會參與,讓弱勢者從福利依賴者轉為生產者。 |
6. 信仰與在地社群的接納 | 宗教團體、非營利組織與鄰里共同溝通對話,透過共食、藝文活動破除「鄰避效應」。 | 挑戰:人類本能的排他性、對陌生與失序的恐懼,以及社群媒體上大量散播的刻板印象。 | 給予深度的靈性撫慰,重建「家」的情感歸屬與社會安全網,化解社區的對立與暴戾之氣。 |
7. 跨部門的系統性治理 | 打破社政、衛政、警政、營建單位的官僚壁壘,建立統一且嚴格保護隱私的資料庫與單一窗口。 | 挑戰:各級政府部門各自為政、本位主義嚴重,遇到多重問題的複雜個案時互踢皮球。 | 提供無縫接軌、不漏接的個案管理與整全、不中斷的生命週期陪伴服務。 |
8. 跨世代的堅定政治意願 | 將居住正義正式入憲,制定不受選舉週期與政黨輪替干擾的長期住宅預算與反炒作法案。 | 挑戰:政客往往只顧及短期的選票與立竿見影的剪綵政績,不願投資長效且吃力不討好的弱勢政策。 | 從根本的制度面落實財富與土地的分配正義,打造真正的城市共同善。 |
第六部 總結:一顆清淨心,一念人間淨土,共築彌賽亞的願景
聖嚴法師曾語重心長地懇切開示:「若想救世界,必須要從救人心做起。如果人的思想觀念不能淨化,要使得社會風氣淨化,是非常難的。」
解決遊民問題的最深層動力,歸根結柢,不是冷冰冰的法條修訂,也不是龐大的預算編列,而是我們每一位公民、官員與企業家「心」的徹底轉變。我們必須揚棄冷酷無情、視競爭為唯一真理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優勝劣敗、汰弱留強,傲慢地認為貧窮是基因劣等或道德低劣的結果),轉向深切體認「諸眾生互為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靈性覺醒。
當我們走在匆忙的街頭,不再因為害怕、嫌惡或假裝沒看見而刻意避開那位散發著異味的陌生無家者;當我們能鼓起勇氣,停下腳步,平視並凝視他們的雙眼,看見那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的長輩,看見他曾經也可能是一個被愛過的孩子,乃至在信仰的光照下,看見那是受苦的基督、是隱身試探我們慈悲心的菩薩、是充滿真主氣息的受造物時,我們自身那顆因為現代生活而變得麻木、乾涸的心靈,就得到了真正的救贖。而當無數個人的心念開始轉變,這座城市的氣場、法律制定方向與最終命運,就會發生根本的轉變。
設想未來的某一天,也許就在不遠的2050年:
當人工智慧(AI)與極致的自動化無可避免地取代了大量人類勞動力,人類社會終於被逼迫著意識到一個真理:人類的生存權益與居住權益,不再應該、也不能夠與「出賣勞動力換取薪資」完全掛鉤;無條件基本收入(UBI)與無條件的住房保障,成為了文明社會理所當然的新基石;
當全球國家願意放下對立,將龐大、足以毀滅地球數十次的軍備支出中,那微乎其微的極小部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轉移為無家者的安居、療癒與社區培力基金;
當各大宗教領袖跨越千年的教派紛爭與神學辯論,攜手站在一起,共同簽署並向全世界宣告「適足住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天賦人權,剝奪他人的居住權即是褻瀆神明」;
當每一個光鮮亮麗的社區,都願意放下恐懼與成見,張開雙臂,在自己的街區為最脆弱、最破碎的鄰舍,保留一扇溫暖、明亮且不上鎖的門。
那樣的世界,就是孔子在《禮記》中反覆吟唱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大同世界;就是大乘佛教修行者日夜期盼、透過「心淨則國土淨」在現世所實踐出來的人間淨土;就是基督宗教兩千年來信徒日夜祈求的「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的地上天國;就是猶太教世世代代流淚守望、歷經劫難仍不放棄修補破碎世界所迎來的「彌賽亞時代」。
這條走向共同善的漫漫長路充滿了荊棘、阻礙、龐大利益集團的衝突與人性的軟弱,但只要我們心中有一念慈悲不滅,在我們願意彎下腰,對街頭的弱勢者伸出雙手、遞上一杯水,給予一個不帶批判的微笑的那個當下,淨土的種子就已經深深種下,天堂就已經展現在人間。
謙卑的免責聲明與無盡感恩
【感恩與聲明】
本文為一介凡夫基於對全球住房危機與眾生深重苦難之深切不忍,所作之長篇自我反思與省察。筆者深知自身學養極度淺薄、生命智慧有限,文中所廣泛涉獵之各宗教經典詮釋、哲學論述、自然科學與大腦機制、政策分析與社會學理論,定有疏漏不周、見解片面、語焉不詳,甚至誤植與過度簡化之處,這絕非完美無瑕之真理或學術定論。懇請諸位大德、讀者前輩海涵見諒,並祈請各方善知識、學者專家不吝賜教指正;若欲深究真理,請務必回歸各宗教之神聖原典、尋求具德明師之引導,並親自參閱專業之學術文獻與實證研究。
感恩宇宙的浩瀚與無限包容,感恩大地母親、天地萬物無私且不求回報的滋養,承受了我們如此多的貪婪與破壞。
感恩我生命中所有順逆境的貴人,是您們成就了今天的我。感恩每一位在嚴寒酷暑、狂風暴雨或深夜凌晨,於第一線為弱勢者拭去淚水、包紮傷口、爭取權益、甚至面臨暴力威脅與創傷耗竭的社工、外展人員、醫護人員、警消、NGO工作者與無私的志工。你們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守護天使,是暗夜裡的微光。
更要以最深、最深的敬意,感恩那些在街頭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苦難、面臨無盡白眼與無情驅趕,卻依然在殘酷夾縫中展現出不可思議的生命韌性、幽默感與慷慨分享的無家者。您們是菩薩與天使的逆向示現,無情地映照出我們社會體制的殘酷盲點與我們靈魂深處的傲慢。是您們以血肉之軀,教導了我們生命最真實的重量,教導我們何謂真正的謙卑。
您所給予的深深祝福與無上善念,筆者已悉數珍藏於心田。願以此文微薄之功德,迴向法界一切有情眾生,願皆離苦得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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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阿彌陀佛。
Assalamu Alaikum(السلام عليكم,願主賜你平安)。
God bless you(願上帝祝福你)。
Om Shanti Shanti Shanti(願身、心、世界皆得究竟和平)。
願世間再無顛沛流離、無家可歸之人;願每一個漂泊、受傷、被世界遺忘的靈魂,最終都能在這個浩瀚的宇宙中,找到一個溫暖、安全且充滿無條件之愛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