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吳江東化的前兆之一,意外地與孫權迫害江東士人的一次大案有關:暨艷案。
暨艷,吳郡人,其出身不詳,家族疑似曾參與山越起事,對抗孫家。在孫權稱吳王之後,擔任選部尚書。當時吳國內部作為官員養成預備軍的「郎官系統」清濁混雜,頗有濫竽充數的狀況,暨艷「欲臧否區別,賢愚異貫」,要大力整頓一番。
聽起來好像很好,不料此舉引起大量的反彈與攻訐,最後觸怒孫權,暨艷與其同僚徐彪被迫自殺。
江東大族成員之一張溫與暨艷關係很好,一同被孫權藉故清算,張溫一系全數貶出,就此沒落。
按照田餘慶先生的說法,暨艷案表面上看是孫權忠奸不分、器量狹小,實則在背後牽扯到非常深層的江東在不同集團之間,權力分配的問題。
之前說到過,孫氏集團內部可以粗分為外地的淮泗集團征服者,以及本地的江東大族。
孫策靠著淮泗武力鎮壓江東英豪,但此舉畢竟不能長久,何況淮泗人既非本地,隨著歲月凋零也是必然。
於是至晚從孫權開始,就一直試圖找出能與江東大族合作的道路。而到孫權稱吳王的時代,此一合作路線已開始有所成果。徵兆之一,乃是選才。
孫權要穩固統治江東,終究必須仰賴越來越多的江東人才。而得獲此重任的關鍵人物之一,是孫家的舊將朱治,他既是江東本地人(丹陽郡人),又是孫堅時代就在的舊部,身兼雙重身分,再合適不過。
在朱治傳中,朱治於孫權時代得當上江東六郡中最重要的吳郡太守,之後「然公族子弟及吳四姓多出仕郡,郡吏常以千數,治率數年一遣詣王府。所遣數百人」換言之就是定期把大量的江東本地人才送去孫權府上任職——這裡說王府,但此舉應該是在孫權未稱王前就在進行了。
在孫權稱王以後,透過這些管道湧入吳王國體制的江東人才,自然而然地也會進入郎官系統——也就是暨艷要清理的系統。也就是說,暨艷求好心切,卻恰恰打擊到江東大族本身的核心利益上。
因此,當暨艷雷厲風行之時,不只是什麼小人奸佞不滿,是幾乎整個江東大族都群起反對,陸遜、陸瑁、朱據等江東最top的士人領袖也在其內。
這些江東大士人勸阻暨艷,固然可能有出於迴護本族利益,另一方面,也是這些老練圓熟的角色已經預見到,暨艷太過莽撞,絕對不可能成功,還可能損傷東吳政權的結構。於是陸瑁寫信給暨艷時,就說道:
「夫聖人嘉善矜愚,忘過記功,以成美化。加今王業始建,將一大統,此乃漢高棄瑕錄用之時也。」
也就是說,此時還是用人之際,應當重視人才的好處與功勳,暫時忽略一些較次要的疏失,急吼吼地想要全面整飭官紀,「恐未易行也。」朱據更是直接警告,「若一時貶黜,懼有後咎」,說暨艷只會給自己惹禍。
對於孫權來說,郎官濫竽充數與否,僅是次要問題,孫家政權能透過這些選才,跟江東大族的在地利益徹底結合,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所以,在孫權眼中,暨艷就是在幫倒忙,需要快刀斬亂麻,迅速處置。暨艷於是被迫自殺,孫權也就趁這個機會,再一次展示出了孫家政權如今維護江東大族利益的態度。
至於為什麼暨艷案會順便牽拖張溫,除了孫權對張溫有個人私怨外,田餘慶懷疑張溫可能本來就是孫家政權有點顧忌的人物,因為張溫三十二歲才開始當官,以其吳郡大姓、「當今無輩」的聲望而言,頗不尋常。孫權後來貶出張溫的命令中,也多有懷疑張溫勾結山越、陰結曹丕的語句,總之就是對張溫很不放心。
此外,張溫也是好發清議型的人物,喜歡過度褒貶他人,偏偏又「聲名大盛,眾庶炫惑」,在士人中聲望崇高,孫權感到張溫這種言行無忌的方式不利於孫家樹立自己的權威,又不利於孫家與江東大族團結,所謂水至清則無魚,於是乾脆藉著暨艷案順手清理,眼不見為淨。
暨豔自殺,幾乎無人相救,張溫倒是有大人物試圖力保,即駱統。駱統一層又一層為張溫分辨謀反的污名,希望孫權「察講論之曲直」,收回成命。但孫權當然不會放過清算張溫的好機會,於是「權終不納」,直接無視駱統的諫言。
於是,暨豔案就同時達到了向江東大族示好、以及為孫家立威的雙重目標。暨艷案讓江東大族知道,只要不要像張溫那樣出格,孫家現在確實是以他們的利益為重。孫吳「江東化」的前置步驟之一,也就很矛盾地以清算江東士人的方式展現出來了。
&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三國時期行政區劃圖.svg"
參考資料:
陳壽著,裴松之注,《三國志》
司馬光,《資治通鑑》
田餘慶,〈暨艷案及相關問題〉,《秦漢魏晉史探微》,中華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