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讀完《河人》,才沒幾天剛好又在「獨書祭」場子上聽到作者胡慕情與該書的編輯張惠菁對談,後者提到了她去年復刻的舊作《步行書》。這讓我想起之前某次聽連俞涵的 podcast《山羌閱覽室》,有一集的主題就是《步行書》,其中有一篇張惠菁講到閱讀披頭四傳記的曾經中斷多年後又重新續讀的經驗——身為披頭四鐵粉的我,當然是有珍藏這本杭特・戴維斯寫的唯一正式授權傳記。而會去閱讀披頭四傳記,讓我對張惠菁產生好奇,於是借了《步行書》來看,便讀到她評《無愛繁殖》一書之文,當中有段敘述正中我下懷:
一九六〇年代有什麼?越戰和反越戰,巴黎五月風暴,嬉皮,和平,鮮花,性解放,烏茲塔克,烏托邦,大寫的愛⋯⋯。近半個世紀過去了,直到今天它的形象仍然鮮明得如同一個品牌商標,透露自己聽六〇年代音樂等於朗讀了一篇自我介紹,就像帶著蘋果電腦去咖啡店上網一樣。其實當今的六〇年代粉絲團中,許多人是沒經歷過六〇年代的,一手經驗的缺乏並不妨礙人們對一個時代的嚮往,甚至還強化了那個嚮往。對許多人而言,六〇年代是一種精神。
她以此引入《無愛繁殖》書中的世界,不過倒是這段文字吸引了我,裡頭呈現的背景資訊是我極為熟悉的,我也算是「好想活在六〇年代當嬉皮」那種人,興趣之肇始源自於搖滾樂。既然故事背景如此,想讀這本書的念頭便油然而生,火速去借閱。
所以應該算是連俞涵、胡慕情、張惠菁、披頭四帶我到了《無愛繁殖》這本書,也是個挺奇妙的閱讀軌跡。

《無愛繁殖》是法國作家米榭・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於 1998 年出版的經典小說,聽說當年很暢銷,而且書中離經叛道的內容曾引起廣泛的討論與撻伐,甚至爆出他受到類似魯西迪被追殺的傳聞。我想說是有多麽脫序?這些人大驚小怪嗎?我可是親炙過《魔鬼詩篇》、《北回歸線》、《繁花聖母》、《裸體午餐》的呢!

讀完後,明顯感覺這書很「男性」,你看上面那四本都是男性作者。我的個人心得,男性作者特徵:性、大敘事(民族、國家、歷史、宗教)、一堆專門知識(諾蘭電影就是這種)、一堆人名地名事件觀念學說等等等。雖然有些知識並不影響劇情發展,但我就感覺譬如拉美魔幻寫實風格(譬如《百年孤寂》)深得男性喜愛,於是什麼東西都要塞很多、什麼數字都要掰很大。不禁思忖,書裡塞進這麼一大堆有的沒的,是要表現自己很博學嗎?
當然,這些都與書好不好看經不經典無關,我只是覺得有時候特徵太典型會給我一種「又來了」的感覺。當然女性作者也有極為容易識別的點,譬如販賣溫情與希望... 暫且不談。
回到內容,《無愛繁殖》中的兩位主角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哥哥是不受女性青睞卻性慾超級旺盛的高中教師,弟弟是智商高功課好受到女性歡迎卻對異性沒興趣的石男。個性天差地遠,但兩位都同樣地愛無能、無力去愛、性挫折。哥哥是沒有女人愛導致性挫折,弟弟是覺得愛不重要導致性冷感的性挫折。但為什麼韋勒貝克要如此高調把性當成重點?
因為性可以帶來繁衍,性挫折會給繁衍後代造成麻煩。身為理工天才的弟弟於是進行基因複製的研究,目標是複製人類,而在小說尾聲的未來世界裡這技術已成真且普及,所以弟弟被後代目為偉人。這其實蠻類似我不久之前讀過的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瘋狂亞當三部曲》,同樣有著天才科學家複製人類成功而成為未來創世神的情節。《無愛繁殖》出版於 1998 年,《瘋狂亞當三部曲》的第一部《劍羚與秧雞》出版於 2003 年,才相隔五年,不確定愛特伍有沒有受到韋勒貝克的影響,但是複製人類、創造生物這種當神的癮,是現代人反覆詰辯與探討的母題,可預期將來肯定還會有類似作品不停出現,直到幻想成真的那一天... 嗎?
不過韋勒貝克可能只是想藉由推想未來而筆伐當今社會因風氣開放、道德解放、個人自由至上後腫致的冷漠與疏離,不同於愛特伍一向鮮明的社會自由主義立場。愛特伍痛恨極權,而書寫用生物科技維護極權的經典小說就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韋勒貝克竟安排弟弟完成赫胥黎未竟的事業:透過基因工程徹底抹除人類的個體慾望與侵略性,這裡有著傳承的意味。所以在他喋喋不休扯生物工程、量子力學、哲學、宗教、社會學、心理學、搖滾樂之外,又增添文學況味,我當豆知識般隨手撿拾,惟與音樂相關的那些東西其實我都不必看註解,甚至可以幫忙寫註解哩。Kris Kristofferson 我還需要註解嗎?Brian Wilson 我還需要註解嗎?呵呵。
講到音樂,我最近正在認真聽德州鄉村民謠歌手 Townes Van Zandt 的歌,對他音樂裡無所不在的孤獨憂鬱氣息很有共鳴,但他不走民謠常見的無病呻吟憂鬱症路線,他是屬於那種生來無所定著的漂泊路線,永遠享受不到功成名就。《無愛繁殖》故事到了最後,成功複製人類基因的弟弟其實已經留名青史,但無法愛人的個性不但讓他朋友稀少且孤孓一人,更使得他無法對多年後重逢的的青梅竹馬校花女友敞開心房,人家即使癌末也想替彼此留下一個孩子,無奈不該懷孕的身體最終仍讓母嬰雙亡,沒想到這卻讓弟弟的情感浮現出來:「天空好像有幾束陽光穿過,他發現自己在哭。」最後那段故事氣氛悲絕淒涼,實在讓我想到 Townes Van Zandt,他有首歌叫〈When She Don't Need Me〉,其中一段是這麼唱的:
My friends are leaving, she say don't worry 我的朋友們正在離去,她說別擔心
They're only leaving, there is no parting 他們僅僅只是離開,並不存在所謂的告別You will be lonely, I will be here with you 你會感到寂寞,而我會在此陪伴著你
Well, the blues shall wash me and the sun shall dry me 憂鬱將洗滌我,太陽曬乾我The world will hide me but she will find me 世界會將我藏起來,但她會找到我And when she find me, she will take me home 當她找到我時,她會帶我回家
女生真的帶他回家了,他到了愛爾蘭西海岸——歐洲最西邊——的天涯海角,拋下一切。
我是很感謝在奔馳的高鐵上讀書時耳朵裡呢喃的 Townes Van Zandt 歌聲,那氛圍太完美,生命有如此完美的機遇也沒有很多,28 年前的熱門書竟讓我在音樂裡找到契合。是以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