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Mother Mary聖母象徵的宗教意涵
偶像,是明星與粉絲的共謀
拔除的「智」齒與偷吃禁果的聯想
<王者>則是男版的偶像去魅,與本片如何對照
<魅影巨星>的英文片名<Mother Mary>,既是片中主角傳奇流行樂天后的藝名,也是「聖母」的意思,足見本片濃厚的宗教意涵。早在偶像文化興起之前,聖經已有「偶像」這個概念,只是在希伯來文中,它指的是人工彫刻、鑄造的像,帶有虛假、無用的負面意涵,與創世紀「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形成對照;後者是神賜予的恩典,前者則是妄自對神性的仿造。然而,當人類被逐出伊甸園、失去與神直接對話的關係,塑造偶像便成為某種「自力救濟」,填補生命源頭的空缺,重新為活著尋找意義。
宗教話語權悄然讓渡給資本市場
那樣的崇拜,干犯了上帝律法。舊約出埃及記(20:4):「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它......」上帝頒布十誡,命人回轉向神。如今,這樣的話語權更是悄然讓渡給了資本市場,偶像,再次贏回了讓人仰望的地位,為了粉絲的崇拜而存在。
偶像,是明星與粉絲的共謀
<魅影巨星>,以時裝具象化偶像形象的塑造過程,Mother Mary與其服裝造型師Sam的糾葛,指代的正是偶像與粉絲之間的共謀關係,正是她們聯手打造了「Mother Mary」—此處必須加上引號,代表「聖母」竟成了被造物;這種物化最標誌性的象徵正是頭戴的那頂光環。Mother Mary抱怨光環讓她頭痛,Sam毫不客氣地回應:「那是因為後來的設計越重越大」,直指光環所帶來的榮耀與代價,遠遠超過所預期、能負荷的。而原初也最為經典的那一頂,是佈滿長鐵釘的髮飾,尖刺朝外挑釁著世界,與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形成互文。只是耶穌頭戴的是荊棘冠冕,承受羞辱與死亡,卻因死而復生,重返天上寶座;對Mother Mary來說,卻是榮耀在先,痛苦在後。
為了盛大的復出,Mother Mary始終沒找到滿意的演出服。她向Sam描述那套使她崩潰、不得不前來求救的服裝,Sam語帶諷刺:「妳有專業的造型團隊,在眾多華服裡,妳選擇了一件不適合妳的?」這句話也正說明:「Mother Mary」從來都不只是她本人,更像是一個承載概念與投射的架子。沒有Sam,她找不到所說的那種「清澈」,那種只有回到最初的共謀者身邊,才能重新感受純粹做為自己的狀態。
Sam像是那個被說爛的「初心」,她既是Mother Mary的頭號粉絲,也是「Mother Mary」形象的共謀者。電影卻沒有明說她們為何決裂,而是用「拔除智齒」的比喻,一方面暗示兩人拉開的距離,二方面象徵她將斷開對那形象的執迷。
紅色鬼魅的民俗鄉野感,對比聖母的正統神聖性
那是Sam最後一次看Mother Mary的演出,她看著台上耀眼的「Mother Mary」,但「Mother Mary」卻無法從人海中認出她來;就在這一刻,Sam拔掉了長期困擾她的智齒,鮮血幻化成紅色的鬼魂,繼而飛越千里糾纏Mother Mary,甚至成為後來巡演意外的導火線。
被拔除的智齒,在牙床上留下不肯癒合的洞,象徵Sam和Mother Mary共享的虛無感:「Mother Mary」越是成功,她們越是受困於共同打造的形象之中。本片導演David Lowery曾在小眾經典<鬼魅浮生 A Ghost Story, 2017>,巧妙地以魂魄做為敘事象徵;而在<魅影巨星>裡,則以「鬼」的民俗鄉野感,對比「聖母」的正統神聖性,藉此表現人的精神性。這縷紅色的鬼魂,如同前述以造型具象化偶像的塑造,重點從來不在外顯的面料或樣式,而在於紅紗之中圍繞的虛無,顯現出存在的鬼魂與不存在的「我」。
紅紗漂浮的動態,又令人想起<美國心玫瑰情 American Beauty, 1999>那只隨風轉圈的塑膠袋─在日常的虛無裡,看見令人驚心的美。那種美,不依賴任何符號或意義,不必承載多餘的期待,它,只是存在著。那打中的是該片中產階級精神性的荒涼,以空洞映襯出內心的匱乏,一如本片的企圖。
拔除的「智」齒與偷吃禁果的聯想
而智齒的意象,仍援引聖經創世紀夏娃受誘惑的典故─Mother Mary前臂上,正有一條蛇的紋身:夏娃吃下禁果「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做裙子。」這段經文說明了:最早的服裝,是為了遮掩赤裸的羞恥感而生。
片中Sam拔除智齒(智慧)的行為,象徵拒絕為展現最純粹、原始的自己而感到羞恥。這是一個去魅的過程、偶像的除神化,剝除了華服,當「聖母」赤裸,還能被視為神嗎?Mother Mary彷彿回到夏娃吃下智慧果實的那一刻,直面那個讓自己可能羞愧的狀態,接受自己可以不是真神,而能有血有肉、坦然於無所遁形。
而Sam早已看穿這一切:「沒有任何物品本身具有魔力,只有我們賦予意義。事實上,若非我們賦予意義,萬物本身皆無真正的意涵」,如她所說,「Mother Mary」本身並無魔力也無意義,是那些賦予,構成了偶像的實體,反映的卻是一種集體投射的空虛。也因此,Mother Mary遍尋不著純粹作為自己的清澈感,唯有當那個糾纏她的鬼魂終於離去,才顯現出她終於不再需要靠某一種「形」才能是自己。
<王者>則是男版的偶像去魅,與本片如何對照
有人將本片比作奇幻版的<霓裳魅影 Phantom Thread, 2017>(Paul Thomas Anderson執導),該片從男性的眼光與宰制出發,定義女性的姿態與美。然而那樣的美,是人類被逐出伊甸園、需要以服裝「遮羞」之後,由文明累積出來的形制,而本片要拆毀的,正是這套形制本身。或許本片更像是反面的<惡女訂製服 The Dressmaker, 2015>(Jocelyn Moorhouse執導),該片藉由服裝表現女性的自我賦權,用華麗與張揚說出屬於自己的真相;而<魅影巨星>走得更遠,掙脫服裝與形象的制約,讓赤裸的自己也具有力量。
<魅影巨星>選擇以「娛樂時尚」探索女性對於偶像神性的崇拜與精神匱乏,2025年的<王者 HIM>則以「美式足球」探討男性視角下的相同命題。球場即舞台,球員訓練時的暴力與規訓,如同明星塑造必須經歷嚴苛的自我犧牲,同樣是為了贏得榮耀與崇拜,而獻上祭奠的鮮血。<王者>採用更為直白的宗教意象,有別於<魅影巨星>以內省與深刻對話導向某種救贖,該片讓主角最終走向血腥的反抗,在殲滅造神者的過程中,嗜血的觀眾將其捧成新型的神祇,卻不再回應主角人性崩毀的面向。兩廂對照,創作者們藉由女性與男性的不同視角,呈現出偶像文化的極端出路。
然而它們指向的,是同一種人性的困境:人性與神性始終對立,卻也始終相互渴求。也因此,神格化與妖魔化僅僅一線之隔,台上與台下的人在這個過程中融合成一個共同體。而這一切的可愛與可怖,皆來自我們─我們就是我們塑造的文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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