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擺脫人類世界觀的侷限,以植物為時空經緯
三段時光、三段關於彼此理解的故事
與<極限返航>、<異星入侵>的對照、聯想
本片是場敘事實驗,讓人恢復如嬰兒般燈籠式的好奇
並不討厭這個台版片名。
不只基於行銷話題的考量,這個「歪打」的片名其實有某種「正著」。<你是不會當樹嗎 Silent Friend, 2025>無厘頭地拋出一個問號,但,人還真的「不會」當樹啊。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不只是一個句點,而是在物種之間畫下一道毫無交集的分野。的確,人類永遠當不了樹(或其他生物),而僅能以人的尺度生老病死,用人的理解喜怒哀樂,而全球83億人口,也僅是生命真相的一小部分。活得好寂寞。
擺脫人類世界觀的侷限,以植物為時空經緯
片中的三段時光、三段故事,沒有傳統敘事的因果關聯。編導Enyedi Ildikó試圖擺脫人類世界觀的侷限,改以植物為時空經緯,德國馬爾堡大學裡的那棵古老銀杏樹則是唯一的參考座標,藉此穿梭1908年、1972年、2020年,探索人類的感知。
這個擺脫,對應的是片中Léa Seydoux飾演的科學家Alice提及的「含羞草」,其葉片對外界碰觸的「回應」,只是恰好座落在人類感官的範圍內,人類以獨有的情感「害羞」名之,正是一種「以自身理解來理解他者」的實例─不僅植物本身沒有那樣的情緒,或許更多植物並非沒有意識,僅僅只是它們的意識難以被人類所「意識」。
然而,這種物種間的隔閡,居然也可能存在於人類的群體之間。像是,兩性。
三段時光、三段關於彼此理解的故事
1908年的劇情裡,Grete成為大學裡由男性主宰的學術圈首位女學生。她在那場口試裡,被要求說明林奈(Carl Linnaeus, 1707~1778)的學說─他將植物的繁衍比喻為雌雄的交合;如同前文人類對「含羞草」的多餘附加,植物界的雜交並不存在道德概念,卻被刻意刁難的教授們用來諷刺Grete思想不純正,暗批女性不應擁有受教權、不該自主進取。
男與女,深受封建枷鎖箝制,在林奈嚴謹的分門別類之下,反倒成了那種相似卻毫不相干的物種。
儘管Grete的初心,並不是挑戰女性有如男性附庸的地位,僅僅是想研究植物來理解生命的奧秘與多樣性,嚮往與自然融合的那種自由。
然而僵化的學術,並不像它所鼓吹的思想那般自由。Grete透過因緣際會學得的攝影,察覺那些花朵、果實、莖脈,與自己身形並無二致的美。攝影,不僅關注的是外顯的形,更是一種透過觀看,重新定義自己與外界關係的方式,也是因為打破那個物與我之間的界線,讓Grete感受到渴望的自由,而非因為兩性之間終能平等交流,讓她掙脫長期以來的束縛。
1972年,正是學生運動興起的年代。在農場長大而總被指派照顧牲畜、作物的Hannes,大聲宣告自己討厭動植物,卻受心儀對象Gundula之託,照顧起她實驗用的天竺葵。他不解她對植物「語言」的熱誠,「就算妳瞇著眼也看不到紫外線,又怎麼可能理解植物想說什麼?」面對質疑Gundula毫不退縮:「但別忘了,那些訊息是能被轉化的。」她想找尋一種工具、一種方式,非人類慣用,才能理解「非人」的意識。重點在於必須相信,人不能明白的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陰錯陽差,Hannes找出和天竺葵的「溝通」方式,反而是他與Gundula若有似無的曖昧、靜坐抗議的行動表述,都比不上一株天竺葵回應Hannes的存在那樣鮮明確實。
即使能聽懂彼此,我們也無法明確說出愛的語言,遑論你我站在對立的兩面,該如何讓對方真正明白,我們的同與不同?
時間來到·2020年,那份隔閡因著疫情上升成了孤獨。
由梁朝偉飾演的神經科學家王教授,隻身前往德國教學,與人的交談間,夾雜粵語、英語、德語,而多元語言起源的巴別塔神話,本就代表人類之間的分歧、爭論、隔閡。就算語言能看似流利轉換,仍舊無法說破生而為人那神秘的思考、動念。
疫情加劇了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空蕩的學區、靜默的戒心,王教授的東方身分格外顯眼且敏感,他的學識無用、語言無用、思想無用,轉而朝向那株銀杏,想了解這場人類的巨變,之於它又有什麼意義。
與<極限返航>、<異星入侵>的對照、聯想
如同Hannes/Gundula的試圖,理解的過程,不是疊加的YES,而是不斷窮舉NO,並非<極限返航 Project Hail Mary, 2026>裡,主角寫幾行程式,就能與岩石般的波江星人溝通無礙;王教授得靠著迷幻仙人掌超脫主觀意識,才能如同Grete與植物產生相應。不過,那份相應沒有具體的訊息,不像<異星入境 Arrival, 2016>(原著為姜峯楠的短篇小說《妳一生的預言》)中,七腳族給的啟示,本片的植物只是靜靜的存在,超越語言的傳遞、超越強求的意義,只是在那一刻,與他合一。
本片是場敘事實驗,讓人恢復如嬰兒般燈籠式的好奇
人們徒勞於彼此交流,卻能在另一種維度找到慰藉。在人群之間我們總是寂寞,然而在萬物之間,其實從不孤單。每一段故事,都是一場覺知的實驗,<你是不會當樹嗎>則是一種敘事的實驗,沒有什麼特別的劇情張力、沒有給觀眾任何交代,只想放鬆成熟大腦手電筒式聚焦思考的慣性,而恢復嬰兒般燈籠式的好奇─同時接受環境的多種訊息,生命便能不只限於一瞬、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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