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原來不必晴天
10月4日2024年（五）｜雨天
早晨八點起床，渾身腰痠背痛，身體還未完全適應徒步的節奏。等到十點的火車，我在旅社吃過早餐，稍作休息便出發。
走到不遠的新竹火車站，乘上那班緩緩駛出的區間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依舊，街道上的行人不多，空氣中帶著颱風前的潮氣。心裡默想著今天的目的地——後龍車站。
抵達崎頂後，天空依然陰沉，風勢不減。我順著下坡走，穿過一條短短的崎頂隧道，重新接上那條熟悉的台61線——西濱快速公路。
昨天我還沿著公路旁的小路行走；今天，則是真正踏上高速公路。那種感覺既新鮮又陌生，像在挑戰一場未知的冒險，也像在測試自己能否直面風雨。
沿著西濱高速公路一路前行，腳下的柏油路筆直而漫長。雖然看不見海，但在遠方的天際線上，仍能清晰望見幾座風車，巨大的葉片隨風轉動，像在為這段路默默伴奏。
走著走著，海岸的景象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風吹過田間，稻浪起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低語。這樣的畫面，讓原本單調的路途多了一份安靜的美感。
從出發至今，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從高速公路拐進竹南鎮外的博愛路，打算進入一家名為「白色廚房咖啡廳」歇腳。店如其名，內裝以純白為基調，乾淨又明亮。踏進門時，Marshall 白色藍牙音箱正播放著緩緩的爵士樂，氣氛悠閒而舒服。
我點了一杯綜合莓果氣泡水、一份瑪格麗特披薩，最後再來一杯榛果拿鐵。點餐時，我一時口誤，把「榛果拿鐵」唸成了「秦果拿鐵」。服務員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著輕聲糾正我：「是榛果哦！」我當下有點臉紅，趕緊笑著解釋：「不好意思，我是外國人。」場面有些尷尬，卻也帶著幾分溫馨。
餐館裡除了我，還有另一桌客人。我選了窗邊的位置，一邊用餐，一邊望著外頭——陰沉的天空下，強風吹得花草彎腰，貨車照常來往，彷彿完全不受颱風影響。然而，享受的時光總是短暫。我重新背起笨重的行囊，再次踏上路途。
重新接上西濱快速公路後，眼前的景色漸漸從市鎮轉為開闊的郊野。兩旁零星的農地與矮房交錯。
走到上橋前，一股濃烈的垃圾味撲面而來，抬頭一看，原來路旁就是竹南鎮公所的垃圾衛生掩埋場。我一邊走上玄寶大橋，一邊好奇地張望掩埋場的方向，可惜看不見內部的情況。
來到橋上，腳下正是中港溪的下游，河水緩緩流向遠方，最終匯入台灣海峽。橋邊設有一處休憩觀景台，我停下腳步，遠眺海岸邊一座座高聳的風力發電機，隨風規律地轉動。
昨晚休息時，電視新聞曾提到，颱風天裡風電一度佔了全台發電量的10%。此刻望著那一排排風車，腦海裡又閃回那段看似無趣的資訊，卻突然覺得特別有畫面感。
我在觀景台逗留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留念，才再次啟程。
越過玄寶大橋後，我走下橋，穿過地下道，再拐進苗9鄉道。沿路經過海寶社區活動中心和隔壁的保安宮，不久就看見重成柑仔店。我走進去買了一瓶冰水，然後到對面的海寶候車亭裡休息。
候車亭外一望無際，全是稻田。風吹過時，稻浪起伏。繼續往前走，經過藍白色調、像極了聖托里尼的海寶國小，氣氛忽然變了。
天色驟暗，細雨飄落，沒多久就轉成傾盆大雨。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措手不及，只能趕緊跑到附近痴辣的餐館屋簷下避雨。
我從背包裡掏出雨衣，狼狽地穿上。背著大背包要鑽進雨衣裡實在折騰，拉鍊卡住、帽子滑落。好不容易穿好，才又重新上路。
走在路上，雨衣外被雨水打得濕透，裡頭則被悶熱的汗水浸濕，走起來格外難受。
順路來到大山車站，我在站外隨手拍了幾張照片留念。接著走進附近的 7-11 大山門市，買了些水果充飢，順便休息，等待雨勢趨緩。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外頭的雨時大時小，始終沒有停歇。我看了看天色，心想與其耗著，不如繼續走。於是披上雨衣，再度踏上路途。
沒走多久，就經過一家「大山陳水果批發零售」。攤車前寫著：「榮譽111 年苗栗縣後龍鎮小果番茄評鑑冠軍」。我湊近一看，攤上整齊擺著一排排大西瓜。當下忍不住笑出聲，心裡疑惑著：「這到底是西瓜還是番茄啊？」
雨水敲打在黃色雨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強風吹來，偶爾掀起雨衣的一角。我走在鄉間小道上，竟一點也不覺得狼狽，反而覺得好玩——被風雨包圍的感覺，出奇地自在。
就這樣，我一步步走入後龍小鎮。傍晚五點前抵達後龍車站時，毛毛雨仍在落下。全身早已濕透，雨水混著汗水，衣服散發出惡臭，黏在身上，令人渾身不適。
今晚下榻的是車站旁的金龍大旅社。從外觀便看得出歲月留下的痕跡，裡頭仍鋪著古早的花磚地板，透著一股懷舊氣息。抵達時，員工剛好外出，我只好坐在門外的舊式鞦韆上等候。
大約十分鐘後，員工回來，我隨著他進入辦理入住。雖然這家旅社不是我事先預訂的，但他提到老闆臨行前往台北前特別交代，徒步旅人可享一百元折扣。雖然金額不多，卻讓我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房內的裝潢與家具透著懷舊氣息，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像小時候奶奶房間裡的味道。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休息了兩個小時，讓疲憊的身體慢慢鬆開。
傍晚七點，我出門覓食。走在小鎮的街道上，剛好碰上垃圾回收的時間。遠遠便聽見那熟悉又有些逗趣的旋律——芭拉諾夫斯卡的《少女的祈禱》，從垃圾車的音響裡一遍又一遍流淌出來。
街口的居民提著垃圾袋或資源回收物，安靜地站在路邊等候，神情自然，就像在參與一場日常的儀式。對我來說，這畫面卻格外新奇——這就是屬於台灣的獨特風景。
路過一家炸物店——伍讚美式炸雞時，我點了外帶。店裡一隻法鬥犬隨我走到門外，然後直接躺在我腳邊，用那雙可愛無辜的眼神示意要我摸摸牠。後來老闆笑著告訴我，它叫「饅頭」。
在這靜謐的小鎮裡，無論是旅社員工的親切，還是饅頭的熱情，都讓我心中升起一種微妙的羈絆。或許，這就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人與人之間那份短暫卻真實的連結。
超短的崎頂隧道
午餐@白色廚房
玄寶大橋
大山車站
雨中後龍
後龍車站
好奇的饅頭
